元朔二年的六月,望海村被一层绿意包裹着。滩涂上的芦苇长到了半人高,风一吹就发出 “沙沙” 的絮语;院角的扶桑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上滚着晨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陈阿娇站在篱笆边,看着李柘笨拙地往竹竿上绑红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发间,映出几缕新添的银丝,心里像被海风拂过的沙滩,软乎乎的。
“再往左边点,歪了。” 她扬声喊道,手里还颠着个刚揉好的面团,面粉沾在鼻尖上,像落了点雪。
李柘回过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小花猫。” 他伸手想帮她擦掉,却被她躲开了。
“别闹,手上都是灰。” 陈阿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安安醒了没?该给他换衣裳了。”
今天是李念安的周岁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阿娇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昨天还在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小家伙,怎么转眼就满周岁了?他现在已经能扶着墙蹒跚走路,会含糊地叫 “爹”“娘”,还学会了用小胖手抓东西往嘴里塞,活像只贪吃的小刺猬。
“醒了,正跟张大娘玩呢。” 李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看他,又把张大娘的线轴抢去了。”
陈阿娇走进屋时,果然看到李念安正坐在炕上,抱着个缠线的木轴啃得欢,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张大娘坐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纳着双虎头鞋 —— 那是给念安做的周岁礼物。
“你这小馋猫,什么都往嘴里放。” 陈阿娇把他抱起来,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口水,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娘给你穿新衣裳。”
新衣裳是她前几日赶制的,用李柘抄书换来的细麻布做的,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海浪纹,针脚细密,是她这辈子绣得最用心的一件衣裳。念安似乎很喜欢,穿着新衣裳,蹬着小胖腿,咯咯地笑个不停。
“看这孩子,多精神。” 张大娘凑过来看,啧啧称赞,“眉眼越来越像阿宁了,这机灵劲儿,倒像李先生。”
陈阿娇的心里甜丝丝的,低头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儿子,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忙碌的丈夫,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一年,过得真快啊。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从夜里的频繁起夜,到如今的安睡整宿;从两人世界的温馨,到三口之家的热闹…… 点点滴滴,都像海边的贝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而明亮。
“来了来了!” 院门外传来喧闹声,是李大叔带着几个村民来了,手里还提着东西 —— 李大叔拎着条刚从海里打上来的鲜鱼,王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粟米饼和一碟腌好的海菜,杏花则抱着个布偶,是她用碎布缝的小老虎,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憨态。
“给念安贺岁了!” 李大叔嗓门洪亮,把鱼往灶房门口一放,“中午给孩子炖鱼汤喝,补身子!”
“这是我蒸的粟米饼,给孩子抓周用。” 王婶把篮子递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阿宁,你尝尝,看比不比得上县上铺子的不。”
自去年流言蜚语后,王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时常来帮衬着做点活计,虽然嘴上不说软话,心里却早已接纳了这个 “外乡来的媳妇”。陈阿娇笑着接过来:“看您说的,肯定比县上的好吃。”
村民们陆续到来,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男人们帮着李柘搭桌子、搬板凳,女人们则涌进灶房,帮着陈阿娇洗菜、切菜,孩子们围着念安,好奇地看着这个今天的小主角,不时伸手想摸摸他的新衣裳。
“阿宁,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李婶看着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菜,由衷地赞叹,“这萝卜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要是去县上当厨娘,肯定抢手。”
“就是,” 旁边的妇人接口道,“上次你教我做的那个海菜饼,我家那口子一顿能吃五个,说比肉饼还香。”
陈阿娇笑着说:“都是些家常做法,你们不嫌弃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倒油,准备炸些油糕 —— 这是她特意学的,长安的做法,用糯米粉做皮,里面包上豆沙馅,炸得金黄酥脆,孩子们都爱吃。
油糕的甜香很快弥漫开来,引得孩子们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陈阿娇拿出几个刚炸好的,分给他们,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在长安时,宫里的宴席总是精致得像艺术品,金银器皿,山珍海味,可她从未觉得那样的热闹有什么意思。反倒是眼前这粗瓷碗、木桌子,这带着汗味的笑声,这朴素的饭菜香,让她觉得踏实而温暖。
“抓周了!抓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柘把念安放在铺着红布的桌子中央,周围摆着各种物件:李柘的毛笔和书卷,陈阿娇的绣花针和丝线,李大叔的小锄头,王婶的铜钱,还有杏花的小布偶……
“念念,快选一个!” 张大娘笑着拍手,“选毛笔,以后就像你爹一样有学问!”
“选锄头好!” 李大叔大声说,“种地能填饱肚子,踏实!”
念安坐在桌子中央,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物件,小脑袋歪着,像是在思考。陈阿娇和李柘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既期待又忐忑。
“快选啊,孩子。” 陈阿娇轻声说,心里默默祈祷着,不管选什么,只要他健康平安就好。
念安犹豫了半天,突然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了陈阿娇的绣花针,还顺势往嘴里塞。
“哎哟,这孩子,要跟他娘学绣花啊?” 王婶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