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三年的二月,望海村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拂去了冬的寒意。滩涂的冰碴子化了,露出黝黑的淤泥,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湿润的土腥气;田埂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返青的草芽,被春日的阳光晒得舒展腰肢;连海风都变得和煦起来,卷着远处渔船的橹声,慢悠悠地淌过村庄。
陈阿娇坐在田边的柳树下,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念平。小家伙穿着件粉色的小袄,是她用李柘抄书换来的细棉布做的,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桃花,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田埂上追逐嬉闹的哥哥念安。
念安已经快两岁了,走路已经稳当得像只小鸭子,穿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根刚抽芽的柳条,正追着李大叔家的狗跑。“汪汪!汪汪!” 他奶声奶气地学着狗叫,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娘,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慢点跑,别摔着!” 陈阿娇扬声喊,声音里带着笑意。生念平时很顺利,比怀念安时轻松多了,出了月子就能下地走动,只是李柘总不让她累着,田里的活计一点不让沾。
“知道啦,娘!” 念安脆生生地应着,脚步却没放慢,转眼就跑到了田埂那头,被正在犁地的李柘一把捞了起来。
“小调皮鬼,再跑就摔进泥里了。” 李柘把儿子架在脖子上,手里扶着的曲辕犁还在缓缓前行。那犁是去年冬天按陈阿娇说的法子改良的,弯曲的犁辕像个优雅的弓,犁铧切入泥土时又快又稳,比老式的直辕犁省了大半力气,如今已是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用的宝贝。
“爹爹!驾!” 念安坐在父亲肩头,小手揪着李柘的头发当缰绳,乐得咯咯直笑。
李柘笑着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目光却飘向田边的陈阿娇,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的情意像春日的溪水,悄悄流淌。
田里热闹得很。男人们扶着犁,赶着牛,在刚化冻的土地上划出整齐的田垄;女人们则跟在后面,手里挎着竹篮,往垄沟里撒谷种,动作麻利得像春燕啄泥;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偶尔帮着捡拾掉落的种子,更多时候是追逐打闹,把清脆的笑声撒了一地。
“阿宁,你看这改良的犁,就是得劲!” 李大叔赶着牛从旁边经过,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往年这二亩地,我跟你大叔得耕三天,今年有这宝贝,一天就利索了!”
“大叔您慢着点,别累着。” 陈阿娇笑着回应。李大叔的牛是村里仅剩的几头耕牛之一,自从用了曲辕犁,这头牛能顶过去两头用,成了村里的宝贝疙瘩。
“不累!” 李大叔嗓门洪亮,“一想到秋天能多打粮食,浑身都使不完的劲!”
旁边的王二也跟着笑:“可不是嘛!用新犁种的谷子,天公作美怕是比往年多收了两成!今年我家那口子说了,得多多种点,给念安和念平做新棉袄!”
陈阿娇的心里暖暖的。自从来了望海村,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这样融入一个村庄。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皇后身份,那些在长安宫墙内习得的权谋算计,在这片土地上都变得微不足道。在这里,人们敬重的是李柘的学识,感激的是她带来的那些 “巧思”—— 改良的织布机让布更细密,新的腌菜法子让冬天有了好滋味,曲辕犁让耕种变得轻松……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身份都更能赢得人心。
念平在怀里动了动,小嘴咂了咂,像是饿了。陈阿娇温柔地喂她吃奶。小家伙满足的吮吸,小手还不忘抓着母亲的衣襟,吃得满足又安心。阳光透过柳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这丫头长得真俊,像你。” 张大娘提着水壶走过来,给她递过一碗温水,“刚从家里炖的姜茶,你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您,大娘。” 陈阿娇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甜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四肢百骸都舒服。
“看你这气色,比生念安时好多了。” 张大娘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李书生也是,把你宠得跟啥似的,啥活都不让你沾。”
“他就是瞎操心。” 陈阿娇笑了笑,目光又投向田里的李柘。他正帮着邻居调整犁的深浅,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书生。阳光下,他的青布衫被汗水浸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线条。谁能想到,这个在田间挥汗如雨的汉子,曾经是洛阳城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这些年,他变了太多。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学会了耕种、修船、甚至打渔,可那份温和的性子,那份对她的疼爱,却丝毫未变。
“想啥呢,笑得这么甜?” 李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上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睡着的念平,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