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靠在铺着厚棉垫的竹榻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圆滚滚的冬瓜,每动一下都觉得吃力。孕晚期的水肿让她的脚踝粗了一圈,连平日里合脚的软布鞋都穿不上了,只能趿着一双李柘做的木屐。
“娘,扇!” 两岁的念安颠颠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小小的蒲扇,是陈阿娇用边角料给他做的,扇面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鱼。他学着李柘的样子,踮着脚尖给陈阿娇扇风,小脸憋得通红,扇出来的风带着奶气,却让陈阿娇心里一阵熨帖。
“安安真乖。”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柔软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像块黑色的绒布,“累了吧?去跟爹爹玩会儿。”
念安摇了摇头,把小蒲扇往陈阿娇手里一塞,自己则爬到竹榻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肚子上,耳朵贴上去听:“妹妹动……”
自从陈阿娇显怀后,李柘就跟他说,肚子里是妹妹。念安似懂非懂,却总爱凑过来听动静,有时感觉到胎动,就会惊喜地拍手,喊着 “妹妹踢我”。
“是啊,妹妹在跟安安打招呼呢。” 陈阿娇轻声说,心里满是期待。这是她和李柘的第二个孩子,从得知怀孕那天起,她就盼着能是个女儿,像她,也像李柘,有双温和的眼睛。
“阿宁,渴了吧?我晾了绿豆汤。”李柘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的绿豆汤冰镇过,里面加了蜂蜜。他刚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先顾着给她递水。
“你先喝。”陈阿娇推回去,“看你热的。”
“我不渴。”李柘笑着把碗递到她嘴边,“快喝,特意给你冰的,解解暑气。”
陈阿娇小口地喝着,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黏热。她看着李柘拿起布巾擦汗,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心里突然有些恍惚。这个曾经只知埋首书卷的书生,如今却能熟练地耕地、打渔、甚至做木活,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得像初见时那样。
“感觉怎么样?”李柘挨着竹榻坐下,大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就是觉得沉。”陈阿娇靠在他肩上,“张大娘说,这几天就该生了,让你别走远。”
“放心,学堂的课我都安排好了,这几日就在家陪着你。” 李柘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稳婆也请好了,住在村西头的王婆家,随时能过来。”
他说的 “东西”,是一摞干净的粗布,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还有几捆艾草 —— 都是张大娘教他准备的,说产妇生产时用得上。
陈阿娇笑着点头,心里踏实得很。有他在身边,再难的坎,她都觉得能迈过去。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铺满了整个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这雨下得真急。”陈阿娇望着窗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腹痛突然袭来,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猛地拧了一下,疼得她瞬间攥紧了李柘的手。
“怎么了?”李柘立刻察觉到不对,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要生了?”
陈阿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额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别急,我这就去叫稳婆!”李柘慌忙起身,却被陈阿娇一把拉住。
“先…… 先叫张大娘……”她咬着牙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张大娘是过来人,有经验,有她在身边,她能安心些。
“哎!好!” 李柘应着,转身就往外冲。雨太大了,他刚跑出屋檐,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可他顾不上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大娘家跑,呼喊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急切。
没过多久,张大娘就跟着李柘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早就备好的姜片。“别怕,阿宁,头胎难生,二胎快着呢。” 她一边安慰陈阿娇,一边指挥李柘烧热水、铺褥子,手脚麻利得很。
稳婆也很快赶到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眼神却很清亮。她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李柘说:“快了,让你媳妇攒着劲,别乱喊。”
李柘被赶到了外屋,只能在门口焦急地踱步。屋里传来陈阿娇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去看看,却被张大娘拦了回来:“男人家别进去添乱,安心等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 “砰砰” 的声响。李柘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手里的布巾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他想起陈阿娇怀念安时的辛苦,想起她孕吐时苍白的脸,想起她为了这个家操持的点点滴滴,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哇 ——”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了雨幕,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李柘。他浑身一震,猛地冲到门口,差点撞翻了端着热水出来的张大娘。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张大娘满脸喜气,眼角还带着泪花,“母子平安!阿宁是个好样的!”
李柘推开门,只见陈阿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的汗把头发都浸湿了,可嘴角却微微扬着。稳婆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哭声响亮得很,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来,抱抱你女儿。” 稳婆把孩子递给他。
李柘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抱都不敢抱,生怕弄疼了这个小生命。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轻得像团棉花,却又重得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