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长安彻底浸在了春光里,云光殿庭院里的紫玉兰开得正盛,硕大的花瓣层层叠叠,白里透着淡淡的紫,像堆在枝头的云;廊下的藤蔓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顺着雕花的栏杆往上爬,偶尔有露珠从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沧池的冰早已消融,岸边的垂柳垂下绿丝绦,拂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念星,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诗经》。念星已经一岁多了,能咿咿呀呀地说几个简单的字,此刻正用小手指点着窗外的桃花,嘴里念叨着 “花…… 花……”。
“这是桃花,” 陈阿娇指着树上的桃花,柔声教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的就是桃花开得很热闹的样子。”
念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又指向另一处,桃树枝上一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的叫了一会,飞了出去。“鸟…… 飞……”
陈阿娇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对,鸟在飞。‘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说的就是燕子飞的时候,翅膀一上一下的样子。”
自从开始协助处理宫务,刘彻便让人给她送来了不少书籍,有史书,有诗集,还有各种杂记。陈阿娇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要么请教周女官,要么等刘彻来时问他。她知道,自己读书不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更是为了能跟上刘彻的脚步,能看懂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忧虑。
“夫人,陛下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从旧物里清理出来的,让您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青黛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陈阿娇抬起头,有些疑惑:“旧物?”
很快,几个小宦官搬着几个樟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显然是有些年头没动过了。为首的宦官笑着说:“回夫人,这些是陛下在整理承明殿书房时翻出来的,陛下说里面有些摆件、玉佩之类的,扔了可惜,让您挑几件赏人或是自己留着玩。”
陈阿娇让青黛打开箱子。箱子里铺着防潮的油纸,里面果然放着些零散的物件:有雕工精致的玉如意,有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鼎,有绣着云纹的旧锦缎,还有几串颜色各异的玉佩,大多蒙着层薄尘,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凡。
“陛下也真是,这些旧物怕是有些年头了,还想着送来给我。” 陈阿娇拿起一个白玉佩,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显然是好东西。
她一件件地翻看着,念星也凑过来,伸出小手想去抓那些亮晶晶的物件。陈阿娇怕她打碎了,连忙把她抱得离箱子远了些。
就在她拿起最后一个小锦盒时,手指顿了一下。锦盒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绣着的花纹也褪色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凤纹玉佩,羊脂白玉质地,通透得像凝住的月光。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首微抬,眼神锐利,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清晰可见,连尾羽上的细小绒毛都雕得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凤凰的眼睛,用赤金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眨动。
陈阿娇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凤凰。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好像…… 在哪里见过这枚玉佩?
是在梦里吗?还是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只凤凰的眼睛,像两团跳动的火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很痒,让她忍不住想流泪。
“夫人,这枚玉佩真好看。”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赞叹道,“雕工这么精细,定是以前宫里的珍品。”
陈阿娇点了点头,把玉佩放回锦盒里,却没有像对待其他物件那样随手放在一边,而是下意识地攥在了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枚玉佩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只觉得它像有某种魔力,吸引着她,让她无法释怀。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云光殿。他刚处理完政务,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看到陈阿娇坐在窗边发呆,手里还攥着一个锦盒,不由得好奇地走过去:“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陈阿娇回过神,连忙把锦盒递给他:“陛下,这是您让人送来的旧物里的,臣妾觉得这枚玉佩很特别。”
刘彻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看到那枚凤纹玉佩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这枚玉佩…… 是陈阿娇当年最喜欢的一件饰物,是她及笄时,馆陶长公主送她的礼物,她几乎天天佩戴,直到被废黜皇后之位,迁居长门宫,才不知被遗落在了哪里。
他没想到,会在整理旧物时翻到它。刚才让宦官送来时,他并未细看,只是随手一放,没想到竟被陈阿娇挑了出来。
“哦,是这个。” 刘彻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普通的旧物,“以前宫里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喜欢,就拿着玩吧。”
“真的可以吗?” 陈阿娇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刘彻说可以把玉佩送给她,心里竟会如此高兴。
“当然。” 刘彻笑了笑,把锦盒递给她,“一枚旧玉佩而已,没什么值钱的,你喜欢就好。” 他看着陈阿娇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收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