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像一张浸了油的网,密不透风地罩在长安城上空。云光殿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打卷的边缘泛着焦黄,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着,“知了 —— 知了 ——” 的声音穿透窗纸,搅得人心烦意乱。殿内的冰块换得愈发频繁,铜盆里融化的冰水顺着盆沿流出少许,在青砖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却转瞬就被渗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诗经》,眼神却空洞地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自那日卫子夫派人 “无意” 中在她面前提起 “日南郡的旧事”,她就知道,自己的举动恐怕已经引起了怀疑。这些日子,她明显感觉到云光殿周围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无论是洒扫的宦官宫女还是巡逻的侍卫,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夫人,喝点莲子羹吧?张娘子特意炖的,加了冰糖,能解暑气。” 青黛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她能感觉到夫人这几日的紧张,却不敢多问。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的诗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刘彻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卫子夫会不会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她的伪装,还能维持多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宦官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她连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挤出一丝温顺的笑容,迎了出去。
刘彻一身玄色常服,龙纹暗绣,虽未着朝服,却依旧带着一股迫人的威严。他的脸色有些沉,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陈阿娇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意,与往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陛下。” 陈阿娇屈膝行礼,声音温顺,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没有像往常一样扶她起来,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径直走进殿内,在主位上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青黛和伺候的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宁夫人,”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听说,你最近很关心日南郡?”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帕子的手瞬间收紧,指尖泛白。来了,他果然知道了。
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陛下说什么?臣妾…… 臣妾没有啊。”
“没有?” 刘彻抬了抬眼皮,眼神更冷了,“那朕再问你,你为何频频打听匈奴的事?还特意询问送去匈奴的质子?”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陈阿娇的心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知道的比她想象中更多,连她打听质子的事都知道了。
“陛下,臣妾…… 臣妾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努力维持着镇定,“臣妾只是个深宫妇人,怎么会去打听那些地方的事?陛下不要听信谣言。”
“谣言?” 刘彻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 “砰” 的一声脆响,吓得青黛等人浑身一哆嗦,“卫皇后都跟朕说了,你这几日魂不守舍,时常独自落泪,还找了好几个宫女侍卫打听陈年旧事,不是关于日南郡,就是关于匈奴质子!你还想狡辩?”
卫子夫!陈阿娇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丝恨意。果然是她!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她的监视和算计。
她知道,现在再否认已经没有用了。刘彻既然已经问出口,就必然是掌握了一些证据。她必须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陈阿娇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恐惧:“陛下!臣妾有罪!臣妾不该让陛下担心!可臣妾…… 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刘彻看着她突如其来的泪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如实说来!”
“臣妾…… 臣妾是做了噩梦。” 陈阿娇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看上去无助又可怜,“这几日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个很可怕的地方,荒无人烟,瘴气弥漫,还有很多陌生人,拿着鞭子抽打一个…… 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臣妾吓得不行,醒了之后就总想着那个地方,听宫人们说…… 说日南郡就是那样的,所以才…… 才忍不住打听了几句。”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刘彻的表情,见他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些,便继续哭诉说:“臣妾还梦到…… 梦到两个孩子在哭,被一群穿着异族衣裳的人带走了,哭得好伤心…… 臣妾醒来后心里难受,就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有质子被送到匈奴,所以才…… 才会多嘴问了几句。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臣妾只是被噩梦吓着了,求陛下恕罪!”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流得恰到好处,既带着被噩梦困扰的恐惧,又带着怕被陛下责怪的委屈,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胆小、柔弱、被噩梦吓坏的妇人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