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澜开着车载着灵榕,往他的落脚地,北大湖郊区驶去。
路上,他琢磨着灵榕的话,觉得八成是在扯谎,哥哥向来为人正直,跟人比武时连发现对方感冒了都会“改日再战”,何况对付灵榕这样身手弱鸡的人,更不会在厕所房顶伏击他。
肯定是小橘惹到哥哥了,他还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告诉自己。
等红灯时,他偏着头看向灵榕,灵榕正双手遮在眼皮上,聚精会神往外看,很是紧张的样子。
“看什么呢?”于生澜问道。
“看有没有坏人追咱们。”
“不会的,”于生澜的手,按在灵榕的头上,把他的脸转了过来,“这一周你出营地了吗?”
“就出去了一次,跟丁大头骑马。”
“丁大头?”
“是啊,你不觉得吗?他的头好大啊。”
于生澜笑了笑,感觉每一代的丁氏子孙都少不了“丁大头”这个外号。
灵榕见他阴沉许久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伸手抚了抚他的膝盖:“你这些天去哪了啊,给你打电话都不接,还说是空号。”
“我换号了,”于生澜将兜里手机掏出来,扔给了他,“以后用这个,之前的就别打了。”
“噢。”灵榕接过手机,第一时间打开通讯录,发现里面名单里除了自己,就还剩他的双胞胎哥哥,李擒龙。
“你跟家里人吵架了吗?”灵榕问道。
他倒是十分乖觉,换号这事除了自己想跑路消失,就是不想被家人定位,显而易见,于生澜是后者。
于生澜没有回答他。
“上回那个换脸要杀我的人,怎么样了?”灵榕又问。
“死了。”
“啊,”灵榕愣了愣,“是被处死的吗?”
“自杀。”
于生澜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件事颠覆了他很久以来的信仰和三观,那个人的死相和惨状不断在眼前回放,某种程度来说,那个人其实是他害死的。
尽管他并不后悔,毕竟他救下了小橘。
“唉,”灵榕叹息一声,擒着下巴,手肘搭在车窗沿儿,“他也是接到上级命令,不得不来杀我的。”
语气竟有几分惋惜。他并不知道那个人除了想杀他,还提前编好了杀人动机,要先/奸后杀。
于生澜怜悯地看着他,直到灵榕说“变灯了”,才转回头,继续往前开。
车在北大湖山脚下停了,灵榕下了车,一路跟着于生澜踩过石头,走过小溪,穿过晃晃悠悠的铁链桥,进到山里,找到了石壁上的一个大洞,洞口有枯藤草枝遮掩。
“这是野兽的窝吗?”灵榕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目前是我的窝。”于生澜将枯草拿开,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进了洞中。
灵榕往四周看了看,这是真正的家徒四壁,里面只能容纳两个人打坐的大小,石壁上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茅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水果味,是于生澜在这住过的味道,洞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在地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灵榕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到了极点。
“这还不如军营里的猪窝,你为什么跑这儿来住了?”
“你不是要来我住的地方吗?”
“确实,不假,”灵榕这几天一直问他住哪儿,要去看看,结果就在这。
他难以想象,像于生澜这样身份不凡的人,于皓南的狗儿子,竟然会栖身于这样一个狗窝都不如的地方。
“你……你就住在这里?”灵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头看向于生澜,“你是不是跟你爸决裂了啊?因为他派人杀我,对吗?”
于生澜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这都能猜到,并且后悔带他来实地考察了。
“我平时就喜欢住这样的地方,”于生澜松开他的手腕,走到洞壁里面一侧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声音平淡无波,“而且还没确定就是我爸派的,有些事……搞清楚具体是谁。”
但他爸和孙舜香总统还是张吉惟国防部长是一伙儿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周,他彻底跟父亲开战了。
于皓南派人将他强行摁进水星鸢里,打算把他送走,结果于生澜暴力违抗,打翻了所有来抓他的叔叔,并且抢了其中一人的枪,对着天“鸣枪示警”。
他在进入军营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是有单身公寓住着的,条件很不错,他父亲于皓南履行了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不但供他念书,给他余额刷不完的银行卡,同样为他打伤同学买单。
现在,父子翻脸,他扔了父亲给的卡,从公寓里搬了出来,为了不接另一个父亲李若希的电话,他又扔了电话卡,彻底无牵无挂。
兜里只有一部分现金,是在厄斯军营里养猪大半年的军饷,还有灵榕的车。
他一个人驱车往郊外走,想着厄斯到处都是父亲的眼线,只要办理入住手续,没几分钟就会被父亲再一次抓住,只好干脆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找个山洞住上。
“可这里多冷啊,都11月冬天了,”灵榕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壁,“你一个人住这里怎么行啊,你跟我走吧,住我那里。”
“我习惯了,”于生澜看着他,“你知道我,我喜欢安静的地方,不吵闹。”
“我也保证不吵闹,”灵榕举手,像发誓那样,“你住我家里好吗?”
“住都奎深的家里啊?”于生澜笑了笑,“恐怕被他或是你那些哥哥发现,会毙了我。”
“我自己占很大的地盘,跟他们各占一个山头,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灵榕顿了顿,“或者我搬出去,我们一起住。”
“不用,我在这里暂时住两天,”于生澜道,“过几天……我也会搬走的。”
灵榕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面部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和苍白,也更添了几分疏离和孤寂。
他默默地走到于生澜对面,也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屈膝坐起,双手环住了于生澜的脖子,趴在他的胸膛上。
一时之间,二人轻轻相拥,洞内只剩下水滴声和两人交叉错落的呼吸声。
六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灵榕从12岁到18岁,经历了很多事情,星球搬迁,人生巨变。从被追杀的落魄公主,到现在掌管十万厄军的大统领,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都奎深这个靠山做他的义父,他是可以耀武扬威,高枕无忧了。
只是无论怎么变,只要回头,看到了于生澜,时光就会倒转,回到他在火星的那段日子。
他们曾经彼此相依过,那是谁都无法代替的回忆。
他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时,于生澜却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伤。
李擒龙的鞭子是有龙鳞纹路的,这伤痕是哥哥造成的不假。
“我哥为什么打你啊?明知能打得过你,按说他就不会打你了,你是不是哪里惹到了他?”
“我不跟你说了吗?别问了,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灵榕只怕李擒龙一个电话打给弟弟,他就要穿帮。
于生澜抚了抚他的脸蛋:“我听说你和我大哥,就是丁大头发表了联合声明,你同意他率兵进驻你的部队了?”
“是啊,一味反抗也反抗不了,不如跟他谈条件,”灵榕狡黠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谈妥了。”
“他答应了你什么事?”
“让我去A军航空基地参观,我又能看到那个载我来的大肥鹅了!”
水星鸢白白的,所以灵榕叫它大肥鹅。
“那看了以后,能学到什么?”
“当然是要把它的样子告诉我们的人了,这叫收集情报,”灵榕摇头晃脑道,“我现在还大概记得它的形状,那时候是你开着它把我送来的。”
说着,他用手指头从石头坑里积攒的露水里蘸了蘸,往石壁上作画,一笔、两笔、三笔,画出一只屁股很肥硕的大鹅来,然后充满期待地看向于生澜,眼珠子亮亮的。
“画得……真像,”于生澜看着他笔下那趣意横生甚至有些卡通的简笔画,一只翻白眼的大鹅,不由得点头,“这真是不错的情报。”
想来,大哥丁天仇向父亲汇报了他们交换的条件后,父亲也觉得小橘很傻,即使去到了航空基地内部,拿到了真正的情报,又能如何。
“那当然!”灵榕甩了甩头,露出得意的笑容,只是这一动嘴角,牵扯到鞭痕,又咧着嘴露出痛苦面具。
于生澜望着他啼笑皆非的模样,笑着抚着他的脸:“以后你看到我哥就逃走。”
“我逃都逃不了哦,他跑得很快的,还有我打人本来很疼的,可是打到他身上,他都没有反应!”灵榕晃动着他的腰,苦着脸问道,“他有没有什么弱点啊,可以让我拿捏一下。”
于生澜笑道:“没有,他本来就是无懈可击的男人。”
“一点儿都没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那我只有挨打的份儿啊,他一看到我,就跟我讨债。”
“讨什么债?”
灵榕抬眼,瞄着他:“欠你的情债。”
“没有的事,”于生澜不自然地喉结滚动,“都是我自愿的。”
“你哥可不那么想哦!”
“那你下回……”于生澜斟酌了片刻,摸了摸他的头,“下回再撞上他,你就说好话,恭维他,夸他,他吃软不吃硬的。”
“那不行,我堂堂大统领,十万厄军总教头,怎么能对水星人恭维拍马?有损人格,不,是国格!”
于生澜感到有些难办,只是灵榕脸上被抽得花里胡哨的,他也确实看了很难受。
“我哥左边小腿被我爸打过,从那以后就变成心病了,只要小腿被打,就浑身哆嗦。”
灵榕愣了愣,震惊地望着他:“是于黑子打的吗?上回我看到你脸上有大手指头的印,也是他打的?”
于生澜点头:“我爸治下很严格的,别说治理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