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过来。”
于皓南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那张常年发号施令、严肃且黑沉的脸,此刻板得严严实实,只是眼神里藏不住慈爱的笑意,还有些许得意。
于生澜在预备营的综合成绩相当亮眼,他和父亲于皓南彻夜研究后,都认为儿子距离明年的孔雀旗选拔,实力足以与顶尖选手媲美,力争第一。
于皓南看了一眼儿子旁边的灵榕,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临时指挥室。
“我跟我爸聊会儿,你待着别动。”于生澜冲灵榕嘱咐了几句,跟着父亲走了进去。
指挥室内,活动隔音板隔绝了外面的人声鼎沸,现在虽然距离过年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但在预备营选拔中心这里,每个来接孩子的家长都很躁动与不安,期待儿子能有个好前程,于皓南也一样。
转过身,于皓南背对着刚刚结束的拉练地图,看着自己这个身形高大的儿子。
“孔雀旗预选赛的规则,你很清楚。”于皓南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几个冲关的突破口,“刚才我复盘了你的比赛录像,只讲战术意识,你有极强的布局能力,对战场的走向判断也很准确,但有一点我必须给你提出来,你太习惯留后手了。”
于皓南手拿指挥棒,向后,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星标,“预选赛不比日常拉练,每一个得分点都抢得很凶,你总想着把最优的杀招留到最后应对突发情况,可往往在前期,你就会给对手留出喘息的空间,真到了对决后半段,反而容易被对方拖入你预料之外的节奏。”
于生澜垂眸看着沙盘上自己的进攻节点,沉默两秒后开口:“我记下了,接下来三天的适应性训练我会调整进攻习惯。”
于皓南继而提出下一个问题:“你在丛林遭遇战的第一阶段,处理得太‘温柔’了。”
他调出一段画面,正是于生澜在丛林里用石头引开敌人,然后一脚踢跪壮汉膝盖的那一幕。
“你明明有一击必杀的能力,无论是折弯关节还是重击要害,都能让对方彻底失去战斗力。可你只是把他们打退,或者短暂制服。这导致你在接下来的赛程里,不得不反复应对同一波敌人的伏击和追击。”
于皓南顿了顿,语气加重:“在真正的战场上,这叫‘养虎为患’。你应该在第一次遇见对手时就蛇打七寸,一次打服气,让对方再也站不起来,而不是面慈心软,放过他们。”
“我不认同。”于生澜那双深邃的蓝眸直视着父亲,“如果我真想那么做,第一脚我就能踢碎他的髌骨,让他下程只能被收尸。但我没有。”
“为什么?”于皓南严肃道,“这里是选拔赛,不是做慈善。”
“上天有好生之德。”于生澜淡淡道。
于皓南俩眼一黑。
“父亲,我武力远胜于他们,一招制敌,易如反掌。但我不想让对方因为一次选拔就半途放弃,或者产生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他们是未来的军人,将来也是我保家卫国的战友。”
“你又跟我讲这劳什子佛家用语,”于皓南指着屏幕上的红点,“这是战场,是孔雀旗预备役!你的仁慈是对敌人的纵容。一旦你心软,对方缓过劲来就会截断你的去路。不能给别人喘息的机会,否则拿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什么意思,”于生澜道,“我感觉您话里有话。”
“话里没话,我就是单纯地对你这个打法提出异议。”
“父亲,反正最后赢的都是我,过程何必那么残忍?他们追不上我,也杀不死我。既然结果可控,那能留一线,便留一线。”
“不要走我的老路,”于皓南语气平静,可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在短时间内用最残忍的打法,打得你的敌人再也爬不起来,那才是最高效的‘战争’,你才是最杰出的将军。”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一个是铁血手腕、信奉绝对力量的总司令,一个是天赋卓绝、却心存佛性的天之骄子。谁也没能说服谁,观念上的鸿沟,比代沟更深刻。
僵持片刻,于生澜忽然话锋一转,原本清冷的声线里多了一丝揶揄。
“爸,咱们家到底谁做主?”
“这有什么可问的,”于皓南挺了挺胸膛,“当然是我。”
“我的婚姻大事,您也能做主?”
于皓南愣了一下,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当,当然,”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咳……这事,你爸那边有些不愿意,说是注定会离的婚,干嘛非要结……”
“爸,这是军队内部联姻,总统管不着,前任总统更没权力管,说白了是咱们跟都奎深的事,”于生澜打断了他,目光灼灼,“但您是我父亲,是总司令。您刚才说我在战场上不能仁慈,那在人生大事上,您也要我‘仁慈’吗?”
于皓南有些没听懂:“啥?这是一个意思吗?你要残忍地跟你老婆结婚?”
“对。”于生澜道。
“可你爸说你老婆一点儿都不稀罕你。”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也一样不招人稀罕吗?”于生澜反问,“爸,您当年是为什么非要结婚,我跟你初衷是一样的。我要锁定他这个人,不要再外面单身跑来跑去,影响我的事业。”
于皓南被儿子这一记回旋镖扎得老脸一红。他想起从前,他结婚的“初衷”。
“那行吧,”于皓南终于松口,叹了口气,“只要你想好了,爸爸支持你。”
“谢谢爸。”于生澜嘴角上弯,那笼罩在眼底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我想好了,就2月17,大年初一。我要麻烦您昭告厄斯与水星军界,我要跟厄斯大统领灵榕成婚。”
于皓南看着儿子那张俊朗而决绝的脸,点头道:“好。我于皓南的儿子,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娶谁都要娶得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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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生澜捏着一本暗红色的结婚证,指腹在烫金国徽上反复摩挲,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封皮,摸出什么花来。
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将这散发着油墨香味的证件反复看。
灵榕瞥了一眼,就赶紧合上了,不愿再看。他抬头望天,眼神里混杂着无奈、羞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堂堂一个厄斯人,就被这小证件套牢了吗?
不,厄斯人不认这东西,只要回到厄斯,我就不信这两张纸能圈住我。
“别看了!”
他回过头,发现于生澜跟个傻子似的还反复看,不禁厉色呵斥。
“我得看,”于生澜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这可是盖了章的,你再也跑不了了。”
“你爸不就跑了?”灵榕哼道,“你另一个爸不现在还是光棍?”
“我爸能跑是因为我爸是总统,”于生澜拿着证件敲了一下他光洁的脑门,“你能跟我爸比?”
灵榕看着他这副模样,咬牙切齿。
“既已嫁作他人夫,就要有为人夫的自觉。”于生澜看到他这个嘴唇哆嗦小牙一排咬着下唇的样子,也不恼,慢悠悠地开口,“老实巴交地待着,不能再随随便便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搞什么兄弟情。”
灵榕一听,脚步顿了顿,本来还在民政局大厅里,他忽然抬手,搂住了保安的脖子,吓得人保安一激灵。
“我不仅勾肩搭背,我还要搂着他亲呢我……哎呦!”
灵榕还没挑衅完,腰上猛地一痛,五脏六腑都被于生澜伸手一捞时扭成一团,忍不住痛叫出声。
于生澜把人拽回自己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屁股,语气阴狠:“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揍你,但我对别人不手软,你懂得的。”
灵榕只得松开了那惊恐的保安,一脸颓丧地跟着于生澜坐进了车里。
于生澜开车载着他往街上走,哪条街道繁华就去哪里,毕竟还有三天就是大年初一,他们的婚礼,他想要小橘高高兴兴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得继续在二炮学院把学业完成。别想着偷懒。”于生澜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等我出了新兵营,两年以后,我一定带你回厄斯。”
“两年?!”灵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于生澜你骗我,刚刚谁说的‘领了证就带你回去’,骗我签字画押,现在要再等两年?!黄花菜都凉了!我也老了!谁要等你两年!”
于生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再过两年,你才二十二岁,怎么就老了?你要黄花菜干什么?泡茶喝?”
“你!”灵榕气得脸颊通红,指着于生澜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是骗人精!”
“两年时间,眨眼就过!难道你想让我现在就从孔雀旗退出来?还是你想让我背着‘逃兵’的名声跟你回厄斯?”于生澜寸步不让,又聪明地岔开了话题,“明天我跟你去航空基地,你厄斯那边也来人了,参加咱们的婚礼。”
“谁?!”灵榕好奇道,“我爸吗?还是我哥?”
他想了想,又摇头:“算了你别让他们来了,我怕他们有命来,没命回去。”
于生澜斜了他一眼。
“难道我说的有错吗?你们姓于的很阴险,也很卑鄙!”灵榕坐在车上骂骂咧咧,“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你弄成已婚男子了!”
于生澜把车停下,转身往外走:“懒得跟你吵,出来,上街。”
灵榕气鼓鼓地跟在他后面,商业街繁华热闹,人来人往。于生澜的目标明确,直奔婚庆礼服店和珠宝行。
“这件怎么样?”他指着一件绣着金线的白色礼服,转头问灵榕,那是灵榕喜欢的风格。
“不要。”灵榕别过脸。
“那这个呢?镶钻的领结,这么多钻石。”
“不要。”
“钻戒咱们有了,这种项链,还有耳环,是一套的,你喜欢吗?你现在有三个耳洞,咱们可以多选几套。”
灵榕看着于生澜反复拿起衣服饰品往他身上比划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不想要,不想欠你太多。以后……以后我是要还的。”
于生澜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蓝眸紧紧盯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认真。
还有一点儿可怜。
“你不挑我就自己挑了,回头你别说丑,还得回来换。”于生澜装作没听到,指着这些那些都让包起来。
“哎,我还是自己选吧。你那都是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