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反复拉扯。于生澜笑够了，冷漠地看着地上那对抱头痛哭的爱侣，端着空餐盘，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大门。

没一会儿，这份从容就消失了，因为李擒龙知道了。

李擒龙听说兵王在食堂公然调戏同袍、强抢人妻的罪恶行径，气得脑袋发懵，他手里倒提着那根高压电棍，电棍顶端闪烁着幽蓝的电弧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他边跑边喊：“于小黑！你给我出来！”

没多久，全军营都知道本届兵王的小名是于小黑。

李擒龙一路从行政楼杀到了信息楼，又从训练场穿过，跑向机械研发中心，所到之处，Alpha士兵们纷纷贴着墙根站好或者躲开，生怕被他这股无名业火波及。

“于小黑！你个兔崽子给我滚出来！”李擒龙的怒吼声震得走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于生澜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咆哮声，连头都没敢回，调头就跑，蹿进了错综复杂的营区深处，在各种掩体后头东躲西藏。

李擒龙一路追到了机械制造研发中心，这里是全军营最安静、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他猛地推开厚重的金属大门，车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李擒龙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迎面撞上了正抱着一叠图纸走过来的朱玉红。

“朱工，你看到于小黑了吗？”

朱玉红看到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往车间侧门的方向飘了一下：“看到了，他刚往那边跑了。”

李擒龙顺着朱玉红指的方向大步追了出去。

就在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拐角的那一瞬间，车间深处的一台巨型车床背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朱玉红强忍着笑意，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哥啊？”

于生澜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转身走向了自己专属的工作台：“我哥打人很疼。”

朱玉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于生澜拿起护目镜戴上，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拿起扳手和螺丝刀，开始修理他的机械手臂。

朱玉红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于生澜低着头，那双犹如深邃海水的深蓝色眼睛，倒映着金属冰冷的光泽，连看着冷冰的机械都显得十分温柔。

他对待这些复杂的齿轮和线路，拆解、调试、更换零件，沾了些许机油的手指骨节分明，顺着机械手臂的骨架一点点移动，原本卡在关节处滞住的转轴，被他滴上一小勺特制润滑油，轻轻活动两下就恢复了顺畅。

阳光从车间高高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来，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把他鬓角碎发染成温暖的昏黄，连落在工作台面上的齿轮影子，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朱玉红声音有些沙哑，说道：“小罚啊，今天你怎么又被修理了，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各种阻抗动作，能够顺畅进行吗？”

于生澜疑惑地瞟了朱玉红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

机械手臂神罚忽然出声回答他，并且用他说话的语调无奈道：“小红啊，我觉得我很好，没有被拆头的必要。但小黑显然并不这么觉得，没事就来搞我，哼哼。”

于生澜动作一顿，不得不把它放到了案板上，看向朱玉红。

“你们真的把它……当成个人？”他忍不住问。

“是啊，神罚虽然是你负责主研的项目，但我们也跟它朝夕相处了七八个月，偶尔就会不自觉地移情到它身上，把它当人看待。”

于生澜翻了个白眼：“我宁愿跟猫和狗说话，也不会跟这废铁废话。”

“小黑啊，你真是冥顽不……”

于生澜立刻关掉了神罚的语音系统，制止了它的发声。

朱玉红忍不住掩嘴笑了：“说不定哪天你想通了，把它改造成人形，就会像我们对待‘暴君’那样，真把它当成人。”

杨忠宝作为从火星“游学”回来的机研组大拿，曾经告诉过他们，想要了解机器人，首先要尊重它，爱上它，就像那位火星继承人王传宁，甚至尊称机器人是“哥”。

“不可能。”于生澜说，“我制作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让它们永远变不成人。”

机研组同事们就常常跟暴君对话，然而于生澜相反，从不跟机器人说话，即使它们内嵌ai系统，能够与人对答如流。而于生澜的理念是截然相反的，机器人再聪明智能，他都只想利用机器人，把它们这种协助人类的工具，永远当成工具本身。

朱玉红悄然无声地在背后默默做着手上的资料整理，时不时看向于生澜。从进入机研组的第一天起，他的目光就无法从这个学弟身上移开。

大学时，他只记得于生澜曾悄无声息地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制造难题，而对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换取20个额外奖励的学分。

直到进入机研组，看到于生澜也在组里，又从旁人那里得知他竟是于皓南总司令的儿子，朱玉红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对他说“你有参加机研组这一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是多么可笑。

在制造暴君的过程中，历时八个月的技术攻坚战里，整个机研组人员经历了很多信念崩塌的时刻，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推倒重来，一次次否定前面的成果又重新建立的过程中，于生澜始终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一个，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的技术难题，他总能用最优的方式解决，并一再鼓励信心受损的同组人员。

到了七月，于生澜请了一周长假。机研组的人都很好奇，一向没日没夜、兢兢业业钻研工作的他，竟会舍得请假。Alpha的孔雀旗战士选拔，是汗水交织甚至充满血腥的较量，考验智力与体能的双重极限，朱玉红从没想过，平日性情沉稳的于生澜，竟能摇身一变，成为本届兵王。

他是如此优秀，又长得如此英俊。朱玉红看向机械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移到他的身上。

本以为兵王是要带兵训练的，就不会再每日沉浸在机械制造研发中，朱玉红本来有些惆怅，没想到他入伍第一天就把兵王执法手杖——电棍，交给了哥哥，转身又投入到这电光石火的工作间里，他们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

当天夜里，朱玉红忙到深夜才回到宿舍楼。走进公共浴池时，竟意外听到几位Omega正在谈论于生澜的“旧事”。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礼，以及他的妻子被火星人掳走的传闻。

朱玉红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怎么可能？他、他看起来只喜欢研究机械武器，对别的事都不感兴趣，竟然已经娶妻了？！”

这一名列前茅、仅次于排头兵的工程师一开口，大家便七嘴八舌回答了他。

“说了娶了，但实际上又等于没娶，因为那老婆半道跑了，仪式都没走完。”

“总司令的儿子竟然还有没娶成的人，你说对方来头得多大。”

“肯定得是公主级别的吧？才配得上咱们总统的儿子啊。”

“听说，是个极其漂亮的厄斯人。”

“那得多漂亮才惹得三星的人都关注、都来抢，是一个Omega吗？”

“是啊，据说是一个Omega公主，一头橘发，特别漂亮。”

“厄斯人还有Omega？”

“杂交的呗。”

“嘘！那叫双星混血儿，什么杂交，你不要犯了忌讳，早多少年前，咱们国家就不准这样叫混血儿了，说来他们的身世也可怜，不是没爸就是没妈，甚至还有的是孤儿。”

“混血儿就是漂亮，难怪咱们兵王非娶他不可。”

朱玉红在心里疯狂地摇头，他无论怎样都无法将这个传闻与低调又温和的于生澜联系在一起。

“那你们说……他们是睡过，还是没睡过啊？”

“不可能没睡过吧？咱们兵王块头那么大，看起来需求量可是很大的。”

“你又知道了啊？这是跟块头有正相关吗？”

“当然了，咱们兵王那不是各个方面都是王霸？”

一阵暧昧的低笑声响起，从入伍第一天，兵王就是大家讨论的焦点，每次朱玉红也都笑着听着，但今天，他听不了了。

“你们不要再胡说了！”咣当一声，朱玉红把脸盆摔在水池里，“李总没在，你们就这样编排他的弟弟，于生澜为了机器人研发，废寝忘食，你们就这样开他的黄腔！”

“哪是编排啊！朱工，你这就冤枉我们了，军营里都传遍了，今天兵王在食堂里发疯，公然抢别人的老婆，他可也没否认他老婆被抢走的事实啊！”

“什么？！”

朱玉红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李擒龙到处追着他打了。

在一众Omega的讨论中，似乎于生澜现在的精神状态，都出了问题。

在朱玉红的印象里，于生澜进入机研组不到半年，就凭借惊人的天赋和机智，迅速成为了整个研发中心的核心。他不仅技术过硬，而且极具人格魅力。他和他有过无数次工作上的交集，每一次交流，都如沐春风。他怎么会是传闻中那个为爱发狂的疯子？

“一定是谣言。”朱玉红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然而，现实总是比谣言更魔幻。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早上，水房里雾气缭绕。

于生澜参与集训结束后，不像其他Alpha们去公众澡堂用热水沐浴，他站在校场水房水龙头前，低着头，用冷水哗哗哗的洗头发。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膨胀的手臂。冷水顺着他黑色的短发流淌下来，划过他白皙的后颈，硕大站立的耳朵，水珠顺着脊椎骨一路滑坡，没入背心的下摆。

几个刚结束晨练的Omega士兵端着水盆走进来，准备洗篮球，原本还在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忽然看到于生澜的背影，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集体失声，变成小声议论。

他们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充满了八卦与好奇，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那就是兵王吗？背影好帅啊！”

“他不冷吗？今天零下十五度了！”

“哎哟，燥热呗，没了老婆，人心烦着呢。”

“听说他昨天在食堂发疯了，是真的吗？他现在抢到手几个老婆了？”

“不知道啊，听说那个Omega都被他吓哭了。”

“好好的一个帅气的兵王，咋就疯了呢？”

“他看起来就挺不正常。”

于生澜关掉了水龙头。他疯没疯待定，但他肯定没聋。

拿起毛巾，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然后猛地一扭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