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备箱盖子发出一声巨大闷响,接着是金属吱嘎扭曲的破裂音调,一抹刺眼的光线,随着盖板的变形而越来越大,斜斜地照进那狭小空间里,被毒弹侵袭的付一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好于生澜用的仅仅是0.5ml的倾弹毒液,不过半小时,他就悠悠转醒了。
“大哥,我保证不伤害他!”于生澜的声音里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紧接着便是拳头格挡撞击的闷响,他已经挨了丁天仇不少铁拳。
“他是我的兵,你掳走他干什么?!”丁天仇似乎是用后背抵在了车身上,竟把车子又横推了几米,将于生澜抵挡在车子安全距离以外。
这空间一阵颠簸,付一梦更加清醒了,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肯定不干什么啊,只是把小梦暂时隔离,骗小橘出来。”
“什么隔离,他好端端的你隔离他干什么,小橘肯定不出来,你都把娄威宏杀了,他不也没出来吗?小黑,你不要闹了,快放了小梦!”
“我不放。”于生澜的声音透着一股执拗,“大哥,你回去告诉联盟军的人,就说小梦被我抓走了,很快就会被我玩弄死,那样小橘就会出来了。”
“你混蛋!!!”丁天仇怒斥他道,“小梦是我喜欢的人,你敢把他带走,还敢玩弄他,我跟你兄弟都没得做!”
“啊?”于生澜明显惊讶了一瞬,又挨了一拳,捂着额头,“大哥,你都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却不帮我找我喜欢的人,这样对吗大哥?!”
“难道你逼他出来,他就能跟你吗?!”
“那你追到小梦了吗?”
“没有!”
“那你还不如我,起码我曾经拥有。”
“感情的事……不能硬来!”丁天仇都快被他气笑了,两人边互相对峙,边互相决斗,车身剧烈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架。
“那他一辈子不答应你,你怎么办?”
“那我就追求一辈子!”
虽然头还像要裂开一样疼,但毒弹的效力正在消退,付一梦恢复了些许意识,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黑暗、闷热的空间里,随着外面的打斗,丁总清晰的话语,他整个人像在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被甩来甩去。
那我就追求一辈子!
付一梦的求生欲瞬间拉满,战胜了眩晕,他在后车厢里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腿,对着那已经变形的车盖狠狠一踹。
“砰!”
车盖发出一声哀鸣,锁扣终于崩断。
付一梦捂着剧痛的头,手脚并用地扒拉着车身爬了出来。
新鲜空气涌入双肺,他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呛了出来,抬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两个在厄斯呼风唤雨的年轻将领,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在地上疯狂扭打。丁天仇的军装被抓得乱七八糟,于生澜那件质地考究的天赐神军衬衫也崩掉了两颗扣子,两人像市井无赖一样抱在一起,嘴里都是“这不是爱”“这就是爱”!
付一梦顾不上思考,转身调头就跑。
他一瘸一拐的,慌不择路,沿着大马路往潮汐河下游走,只想着不要被于生澜带走,更不能让丁天仇再因为自己而手足相残。忽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逐渐逼到跟前。
付一梦连忙往路边蹿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飞驰而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堪堪停在他的身边,差点把他撞飞。
“小梦!”
车窗降下,一个身材高挑、脖子纤长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探出头来。
“大、大统领?!”
付一梦惊魂未定,向前看去,那人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但眼眸呈现出奇异而漂亮的橘色,俊俏得有些失真,然而他的声音,是那么熟悉。
“快上车!”
灵榕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付一梦如梦方醒,火速钻进车里。
灵榕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还在互相推搡的男人化作一个小黑点,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废弃的仁爱医院像一个荒了许久的坟墓,静默地矗立在郊野之上。破碎的窗棂像空洞的眼眶,透着冷冽的北风。
穿过杂草丛生的前庭,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急诊大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皮肉烧焦后的糊味还有撕裂般压抑的呐喊声。
“为什么还在喊痛,快上止痛药!”
灵榕的声音焦急,很快跑到了最前面,一旁身穿白衣的医生们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大统领,我们用了很多麻醉药,已经是最大剂量了。”
“还不够,再给我想办法!”灵榕按住了病人颤动的肩膀,“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小梦来了。”
付一梦跟着他走进了这简易的手术室。这里临时搭建了一个无菌帐篷,数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正围在手术台旁,神色凝重紧张,按压着床上打滚的病人。
“让我看看。”付一梦拨开了人群,即使来的路上心里做好了准备,可探头望去时,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肢不健全的“人”,或者说,一团被纱布层层包裹的物体,简直像个木乃伊,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95%的皮肤呈现出恐怖的焦黑与暗红,那是极度高温灼烧后的痕迹。
也是被神罚处决后的伤痕。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身躯明明非常壮硕,此刻显得异常短小——他的双臂和一条小腿,都被齐根炸飞了。
“娄大哥……小梦来了!”灵榕眼睛通红,不断按压着他颤抖的肩膀,努力凑近他的耳边,一再告诉他。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层层纱布下,睁开了一只眼睛,发出了一声浑浊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小……梦……”
付一梦瞪大了眼睛,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这是娄威宏,他曾崇拜的大英雄,供养他读完大学的大哥,家中的顶梁柱,被寄予最多期望的年轻将领,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娄大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不停颤抖的躯壳。
在那场出其不意的攻讦战里,都奎深早有预感,于皓南、于生澜父子会就灵榕的逃跑要他们付出代价,以灭雷霆之怒。
他预备好了几个死侍在娄威宏的府邸之中,乔装打扮戴着面具成为娄威宏的替身,当天夜里,那几辆黑色军用悬浮车如鬼魅般切入战场时,都奎深一道命令,娄威宏的替身前去迎战,死在了于生澜的神罚之下。
然而,虽然娄威宏被强行拉入了车厢,准备逃跑,但于生澜在府中上上下下遍寻灵榕不见,只捡到他遗下的外套时,怒火滔天,当即用神罚将娄威宏的府邸炸了个稀碎。
炮火的余波将昏死在地上的娄威宏吞噬,即便被很快掩护救走,然而他的两只手臂一条腿,永远地遗落在他被焚烧的军旗之上。
也幸亏是这些“残肢”横铺在地,帮助A军用DNA检测技术确定了他的尸体身份,做出了他已死亡的推论。
“榕儿……”看清来人后,娄威宏又惊又喜,可随着清醒后对全身肢体伤痛的感知和残缺所产生的痛苦后,他下意识地急于寻死。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伤痛里不断铮亮又陷入绝望,像是盛满了无尽的不甘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