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父亲彭羽琼一句话也没有撂下，连一句“逆子”都没有骂，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与杨门光一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天赐神军、联盟军等少将级别以上的驻厄斯将领，全都参与了这场三星会议。作为旁听者，每一个年轻的将领都清晰地听到了会议解散后，孙舜香总统与王传宁那段关于“杨军长”的对话，以及杨军长的回答。

他们用行动表示了他们的态度。会后，一同坐车来的联盟军队伍，丁天仇和陆离开车在前，而其余将士则心照不宣地、整齐划一地离开了国会大厦，抛下了杨忠宝。

曾经的同事、机研组的后辈于生澜、朱玉红、江河、沈立砚等人，在登车前，无一例外地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随后果断地驱车离去。

风卷沉沙，军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扬起的尘土模糊了杨忠宝的视线，他独自站在国会大厦前，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望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视他如陌路的战友与同事——他打了哈欠，掏出了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

“喂！”

杨忠宝转过头，梁瑜琪和李擒龙。两个人穿着不同样式的军服，一人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走来，另一人肩膀扛着电棍，正啧啧有声地打量着他。

“你们不走吗？”他指着远处已经离开了的军车。

“不着急，”李擒龙道，“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聊聊吧。”

三人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因为不同部队两种颜色款式截然不同的军服，引来旁人纷纷侧目，三人就换到了里面小包厢，彼此对坐，相顾无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杨忠宝说，“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恋爱脑，对吗？”

“也不是，”梁瑜琪叹了口气，“我也能理解。”

“怎么理解？”李擒龙纳闷地看向了他，“我没法理解！我还以为咱们三个最晚成家的会是小宝，没想到你真的跟王传宁谈上恋爱了，还爱得这么……这么刻骨铭心！”

李擒龙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杨忠宝噗呲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李擒龙皱了皱眉，“之前只听说你从机研组里被踢出去，我还想着，你另外再成立一个机研组也就是了，现在看来，只怕你在军中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他说话向来快言快语，不计较别人想法，同是一个部队又是下级的梁瑜琪，有些话没法明说，只得寄期待于李擒龙这个炮筒子来直言直语。

“我接受丁总对我的安排，”杨忠宝看向梁瑜琪，“你听到什么风声，尽管告诉我，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梁瑜琪低头喝了几口茶，说道，“我就知道咱们联盟军准备重组机研组了，丁总说智能机器人的项目，咱们不能落下，但他和陆监察的态度不一样，时不时吵架。”

他说得很含糊，但杨忠宝听明白了，当即脸色有些变了。

“陆离不同意我加入，是吗？”

他是以机械工程制造师的专业身份，当上的联盟军排头兵，然而当军队内部想要成立机研组时，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

“小宝，你也别怪陆离，他不是针对你，而是觉得你很难取得军队其他人的信任，所以……难当大任，”梁瑜琪道，“你跟王传宁的关系，咱们部队……也基本都知道。”

他的目光滑过杨忠宝的后颈，一瞬即走，咳嗽了两声，看向了别处。

年初时梁瑜琪在新春整队讲话中，还对Omega战士们苦口婆心地进行劝诫：“不要谈恋爱！Omega受信息素干扰，很难沉淀下来拼事业，纵观咱们水星列位Omega上将军，哪一位不是30岁以后撇开了伴侣，才成就了属于自己的一番伟大事业？！”

他说的没错，从离婚了的方倾、李若希总统，到李茉莉、彭羽琼将军，乃至Aland领袖级人物赖阿佘（梁瑜琪生父）、桑红、许昕等五星上将，甚至厄斯总统孙舜香，要不是离婚、晚婚，要不干脆就是“不婚”。

伴侣特别是Alpha伴侣几乎没有给自己的事业给予有效加成，既然不能因之变得更好，那就不如还没有。

梁瑜琪这“一刀切”的精神，被有些Omega战士内心默默反对，但碍于梁瑜琪是部队的二把手，谁也不敢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大家野外游泳训练结束后，一齐去到部队公众浴室里洗澡，杨忠宝堂而皇之地脱下衣服走近浴室，后颈被标记的地方看到了。

“报告梁总，杨军长不但跟Alpha谈恋爱了，还被永远标记了！”

“噗”的一声，梁瑜琪喷出了一口矿泉水，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眼见着杨忠宝在浴室里冲澡出来后，又一个人换上干爽的训练服，背着包往外走。

“这有可以隐藏标记的凝肤贴，贴上了谁也看不到！”梁瑜琪递给了他一张长条形的贴纸，“你为什么不把它遮上？！”

“为什么？”杨忠宝反而奇怪地看着他，“难道军队禁止/性/行/为？”

“不是……唉！”梁瑜琪挠了挠头，将他新年讲话的内容，给杨忠宝复述了一遍。

军队内部的元旦晚会和新年讲话，杨忠宝都没参加，当时他和王传宁在外面，杨忠宝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有Alpha陪伴的发情期。

“我觉得你的看法太绝对、太极端了，这份新年讲话的内容，如果提前让我来审查，我绝不会同意。”杨忠宝一贯冷淡严谨的语气，“事业奋斗和情爱天伦本来就不冲突，越是刻意矫枉过正，就越是违背人性。”

“……”梁瑜琪对此无话可说。

杨忠宝也没接他的凝肤贴，依旧裸露着他被标记的地方，随意训练或休息。

联盟军Omega部队里鲜少有人谈恋爱，刚刚在厄斯西菻驻军不久，丁天仇就在广场上亲手射杀了一个对我军Omega始乱终弃的厄斯军人，从那以后，别说是跟厄斯人谈恋爱了，就是跟联盟军的Alpha战士，都很少有处对象的，即使有，也是偷偷的。

杨忠宝因此广受非议，因为他的问题好像更大，竟是跟一个火星人谈上了，还发生了/性/行/为。

“在新兵营里时，他就跟那金发殿下眉来眼去的。”

“想来爱得死去活来，连军籍和国籍都一并忘了。”

“我们排头兵还真是作风大胆，不顾忌旁人的眼神。”

“一放假就跑出去呢，我只怕啊，很快他就会为那火星王子诞下一子，到时咱们联盟军战士啊，都跟着一起蒙羞……”

“不会的。”杨忠宝在听到这句风言风语时，忽然给了回应，在那说闲话的人一听，一起“啊啊啊”叫了起来，受惊不小。

“不会的，”杨忠宝继续说道，甚至走向了他们，“我有按时吃避孕药。”

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吃了三片的锌皮板药，递给了他们看，臊得他们一哄而散。

这样的“闹剧”被全须全尾地上报给了梁瑜琪，然而梁瑜琪因为终究不是“排头兵”，而无法对杨忠宝提出“忠告”，他们对于事业和爱情的看法也截然不同。

杨忠宝觉得，爱就爱了。

“今天上午的会议，”李擒龙问道，“你怎么看？”

但同是少将军衔，李擒龙就可以直接质问杨忠宝了。

“客观来说，三个星球各自为政，各为其主，”杨忠宝说，“龙龙，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说。”

“我是好奇，王传宁对海王星的真实意图，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李擒龙道，“自从我弟弟的婚事被他搅黄……”

“是行侠仗义，”杨忠宝纠正道，“他救出了灵榕。”

“……自从王传宁来我们家‘行侠仗义’了以后，再见面，就是在足球场上，丁总后来邀他，我们堂兄弟几人聚一聚，他也没来，”李擒龙道，“可能是不想跟我弟再兵戎相见。但是海王星的事……他在宇宙太空里那样搞水星鸢，不但伤的是Aland的飞行器，更有损你父亲彭总的颜面，我们也都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海王星即使穷了还是富了，他们过他们的生活，王传宁为什么几次三番非要把军队降落到那里，是想要搞侵略吗？”

“不是的，”杨忠宝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是好奇，或者怕我们抢占了先机。”

“我们水星A军，先搞侵略？”李擒龙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跟你这样说过？”

杨忠宝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直白的回答，又伤了他们之间的友情了。

眼瞅着李擒龙脸色微变，抬手一下下拍打胸膛，有些呼吸不畅了。

“我没有办法消弭你们之间的仇恨，”杨忠宝说，“我也没法给出坚决的立场。”

“仇恨，”李擒龙重复了一遍，“我们和他之间，也有仇恨吗？”

他用了个“也”字，显然他觉得上一辈和上上辈的恩怨，都跟他们无关。

杨忠宝想起在火星的那一年，他与王传宁的彻夜长谈。

“他们把方总扣下，给他判刑，要他坐牢，还要枪毙他……就为了逼出我另一个爸的下落，让他自动现身，然后杀了他！”

年轻的王子殿下说到这里，眼尾已经泛出粉红，他生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连泪珠也比旁人要大上许多，此刻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脸颊滑落。

杨忠宝看在眼里，揪心不已，抬手抚上他英俊的面孔，为他一一拭去。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

“过不去，”王传宁握住了他的手，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当年在厄斯战争里，所有对厄斯人有力的武器，都是方总制造的，结果怎么样，他们把方总开除军籍。另外，叶桑那么多儿子，于皓南杀了一半，我爸也杀了一半！很多细节，我爸根本不告诉我，但孔钟和龙思齐是当年所有事情的亲历者，我已经知道了。我爸吃的苦、受的罪，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就因为我们是王族后人，就因为我祖奶奶受方倾欺骗蒙蔽，我父亲幼时特别凄苦……根本不配得到应有的尊重。后来，我们一家三口被远远地驱逐出水星，甚至于凯峰老爷子去世时的遗言，都是不让我们重返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