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才探头出去,祈越站在两米之外,依然只留给他一道生人勿近的背影。
于是他默然片刻,又把咬在齿间的“谢谢”吞了回去,默默缩回脑袋。
空间狭窄沉闷,林栖有些出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着耳鬓。
他用染血的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食指轻轻挑开绷带边缘。
视野中,红线细密盘绕,左右穿梭着,勾连起破碎的肌肉组织。
一道血痕在右手指缝中缓缓移动,凝成一颗一颗的细小血珠,像某种瓢虫,顺着食指尖端爬行,从右手滑向左手,又从绷带下的缝隙钻入伤口……
即使在林栖自己看来,这种画面也十分诡异,比外面的怪物更像怪物。
等血迹消失之后,他用消毒水擦了擦手,想了想,又撕掉了手指上那片伪装用的创可贴。
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是无聊,他将它捏在手里,折叠再折叠,一直到实在折不动了才停下。手指在地面摸索片刻,找个砖缝把它塞了进去。
过程中,外面的嘈杂渐渐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救援人员和老师一起找了过来。
怪物已经控制住了,但场面依然混乱,周围是各种陌生的人和声音,他和乐贤像两只小动物,被老师指挥着左转右转,绕来绕去地出了校史馆。
楼间空地上临时划出一片安置地点,巡逻队在最外围警戒,内圈是老师和校医,学生被围在中心,像一群突然遭遇狼群的小羊,被牧民一只只赶进圈里。
众所周知,接触怪物很有可能造成侵蚀,一旦被怪物攻击受伤就更严重。
如果不能及时处理,最快一两天内就会出现侵蚀症状,愈伤组织会发生畸变,长成尖刺和鳞片,逐渐从伤处向外蔓延。
这场怪物袭击同时发生在两处场馆,几十名学生直接遭遇怪物,幸运的是无人重伤,不幸的是伤情波及很广。
校医已经在二十多名学生身上发现了不同程度的擦伤,其中一半都是刚入校的新生。
伤势本身并不严重,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濒死般的惊恐。
如果现在受到侵蚀,他们很可能会失去入学资格,甚至被驱离学城。
受伤学生被集中在一个简易帐篷中,由几名校医单独处理。另外还有几名校医守在外围,等着安置新救出的学生。
林栖手上缠了绷带,到达现场时,一名校医立刻上前询问情况。
一路上,周围的声音都在议论怪物和侵蚀,林栖已经被动听了很多,也知道过来之后一定会有人问。
他低着头,蹭了蹭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在逃跑的时候摔倒了,擦破了一点皮,不过没事,已经有人帮他上过药了。
在说有人帮他上药时,他的眼神无意识地看向正忙碌的另外几名校医,仿佛想找出那位帮他上了药的医生。
听到只是摔伤,校医明显松了口气,如果放在平时,一个学生从怪物袭击现场出来,肯定会被一群校医围着处理伤口,即使确信无事也要反复检查几遍。
不过这会儿人多事忙,他也顾不上那么仔细,只是从衣兜里摸出一包饼干塞给林栖,嘱咐他不要乱跑,有问题随时叫人。
林栖刚走两步,就听见许慎行的声音破开嘈杂穿透过来——
“林栖——过来过来!让我看看!”
于是林栖又把和校医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许慎行似乎并不相信,只是更不屑于怀疑,“你自己确定没事就行。”
说着朝他左右扫了两眼,又道:“你的那件造物呢?今天没带出来?”
林栖回答:“没带出来。”
确实不是他带的,是祈越自己跑出来的,而且现在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自从救援队出现,这人就不见了。
许慎行朝远处看了一眼,似乎有事急着要走,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他道:“你当时可是给我交了一张白卷。”
林栖:“……”
怎么突然要翻旧账?
“估计你也不懂什么造物常识。”许慎行嘴巴一撇,语速很快,“先说两点,第一,怪物不会主动攻击造物,第二,造物不会受到侵蚀,所以不用担心你那混蛋造物,先把自己顾好。”
他从旁边箱子拿起一瓶果汁塞给林栖,“常识也很重要,以后要好好学。行了去吧,待着别乱跑,现在还不能确定安全。”
林栖点点头,选了个没人的角落窝着,捏着饼干和果汁静了片刻,视线飘散出去,绕着人群转了几圈,终于在空地外的一棵树上停住。
一杆路灯嵌在浓密树冠里,把手掌形的梧桐树叶照得晶莹透亮。
在一根距离地面几米高的树枝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人影——
祈越斜倚树干坐在那里,身上覆满暖黄交错的光影,手里似乎还捧着本书。
林栖:“……”
这么悠闲吗?
果然是野生动物,还是夜行性的。
校方把学生圈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等排查完了安全隐患,才放他们回到住处。
公寓楼外,每条小路都有巡逻队在巡视看守。
林栖回去时,灯光亮着,祈越已经在房里了。
书桌上支着一盏台灯,扩散的圆形光圈照亮了一本厚厚的书。
祈越单手持书,满身写着生人勿近,连手里的书都好像带刺一样。
人虽然只是坐在角落,却像是把整间房都霸占光了。
林栖站在门前,视线在房间里飘忽一圈,又回到祈越身上,然而等了好一会儿,祈越也没抬头看他。
对方把他当成空气,不给一点反应,于是他也找不到时机开口。
憋了一路的感谢像是一只厚信封卡在邮筒里。
既拿不回来,也寄不出去。
堵得慌。
林栖只能暂且放弃这封信,另换一封,问祈越:“晚上你想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