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月见不再看贝尔摩德,转向车边那个小小的、在血色灯光和死亡威胁下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
“小哀,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在灰原哀耳边响起,也清晰地落入贝尔摩德耳中。
灰原哀猛地一震,仿佛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浮木。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转向声音的来处——月光下,那个裹在厚重银灰色围巾里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深灰色的裙摆被海风微微撩动。雾岛月见那双在满月清辉下显得格外澄澈透亮的褐色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丝毫慌乱或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毋庸置疑的等待。
到她身边去!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灰原哀因恐惧而僵滞的思维。几乎是同时,脑中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清晨出门前,铃木宅邸光线柔和的玄关。
月见姐姐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坐在轮椅上目送,而是驱动轮椅滑到她面前。苍白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掀开她外套的衣襟内侧。指尖捻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徽章。
“去吧。”雾岛月见的声音带着气音特有的飘忽,却异常清晰,“让那个女人看清楚。”她顿了顿,褐色的眼眸直视着灰原哀,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蜷缩的恐惧,“你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只会发抖的雪莉了。”她的指尖在徽章上轻轻一点,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瞬间注入灰原哀的胸口,“你是灰原哀。”
那句宣告,那份赋予的力量感,在此刻这直面死亡、冰冷彻骨的码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和滚烫。
贝尔摩德敏锐地察觉到了灰原哀眼神的变化。那不再仅仅是恐惧和绝望,在那冰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燃了。一种……她从未在这个“雪莉”身上见过的、近乎挑衅的决绝?
“想去你亲爱的姐姐那里?”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枪口纹丝未动,紫灰色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真是姐妹情深得令人作呕。不过……”她的语调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嘲讽,“你以为她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真能……”
她的话音未落。
灰原哀动了。
小小的身体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不再是僵硬的等待,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她猛地一矮身,并非向后闪避枪口,而是利用自己矮小的优势,以贝尔摩德的身体为瞬间的遮蔽,朝着雾岛月见的方向,不管不顾地全力冲刺。茶色的短发在月光和海风中飞扬,像一只挣脱了蛛网束缚、扑向月光的夜蝶。
贝尔摩德枪口下意识地想要追索那小小的身影。
然而,灰原哀的奔跑轨迹并非直线。她利用地上散落的废弃缆绳卷、生锈的金属零件堆作为临时掩体,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集装箱阴影与惨白月光交织的光影迷宫中灵活穿梭。每一次变向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砰!”贝尔摩德的子弹追着灰原哀的残影,狠狠击打在灰原哀刚刚跃过的铁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花四溅,灼热的气流几乎擦着灰原哀的后背掠过。
“唔!”灰原哀闷哼一声,被爆炸的气浪推得一个踉跄,但她死死咬着牙,冰蓝色的眼眸只死死锁定着前方月光下那个轮椅上的身影,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那份被雾岛月见点燃的、宣告“我是灰原哀”的决绝,如同熔岩般在她胸腔里奔流,压榨出每一丝力量。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生与死的竞速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灰原哀终于带着满身的灰尘和擦伤,一头撞进雾岛月见轮椅旁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轮椅扶手时,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小小的身体因脱力和后怕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当她抬起头,迎上雾岛月见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此刻的褐色眼眸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归属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发软,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她松开抓着轮椅的手,转过身,直面月光下那个散发着致命寒意的魔女。
冰蓝色的眼眸里,恐惧的底色依旧浓重,但此刻,那恐惧之上,燃烧着一种被绝对力量守护后生出的、近乎冰冷的愤怒和宣告的勇气,她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码头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钢铁上:
“贝尔摩德……”灰原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看清楚!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只能在组织阴影下瑟瑟发抖的‘雪莉’!”
她微微扬起下巴,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折射出坚毅的光,清晰地映出贝尔摩德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我是灰原哀!”
宣告掷地有声。这是她灵魂的蜕变,是她对过去身份的彻底切割。是在这满月之下,在姐姐的注视下,向命运发出的最强音。
“灰原……哀?”贝尔摩德缓缓地、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紫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愕、被挑衅的怒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她看着那个站在轮椅旁、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挺直了脊梁、眼神倔强的小女孩,再看看轮椅上那个苍白如月下幽魂、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雾岛月见。她精心营造的、猫戏老鼠的绝对掌控感,在这一刻被这对“姐妹”联手撕开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