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裕也引领着雾岛月见穿过冰冷、光线惨白的走廊。她的步伐平稳,但速度并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因虚弱而稍显迟滞的节奏。那件缀满晶石与符文的米白连衣裙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冷光,肩上的冰丝披肩更添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感。风见在她侧前方半步之遥,精神紧绷,仿佛押送的不是一个“协助调查”的弱女子,而是一座移动的火山。
他们在一间挂着“询问室”牌子的房门前停下。风见敲了敲门,得到一声低沉的“请进”后,才推开门,侧身让月见进去。
房间比拘留室略大,布置也更像常规办公场所,但依然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着笔挺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检察官特有的审视与洞察力,正是日下部诚。
雾岛月见在风见裕也的示意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在落座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纤细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金属椅背,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完全坐稳,随即垂下眼睫,避开了日下部诚审视的目光,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个被惊扰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瓷器人偶。
不得不说,当雾岛月见主动想要示弱时,这张脸实在很有说服力。过分苍白的皮肤,眼下淡淡的青影,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以及那身华丽却更衬得她单薄脆弱的衣着,都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无辜”与“病弱”。诸伏景光要是在这里,大概也只能无奈地作证:她演起虚弱来,确实浑然天成。
日下部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其中不乏伪装无辜者,但眼前少女的状态——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仿佛被巨大力量压垮的脆弱——太真实了。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由公安提交的、指证眼前少女为峰会爆炸案嫌疑人的初步报告,上面列举着那枚指纹和网络入侵的“铁证”。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冰冷的审视、刻意营造的怜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愤的沉重——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一个重伤初愈、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女孩,策划并实施了针对峰会会场的爆炸?而且,公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日下部诚的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力度很轻,却带着压抑的质疑。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雾岛月见小姐,我是负责此案的检察官日下部诚。关于东京峰会会场爆炸案,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他的语气带着公式化的严谨,目光却始终锁在雾岛月见身上,仿佛在评估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雾岛月见抬起眼,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空茫和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请问吧。”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
日下部诚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她的行程、人际关系,以及对峰会事件的了解程度上。雾岛月见的回答极其简略,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她只说自己当时人在神奈川,为了那边的某家网红餐馆。问到是否认识可能对峰会不满的人时,她摇头。问到对爆炸的看法时,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很可怕。希望没人受伤。”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与我无关”的疏离感。当日下部诚最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提及公安提供的“物证”时,雾岛月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又带着点认命般的弧度。
她没有直接反驳那些“证据”,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飘忽语气说:“公安……他们认定的事情,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手腕纤细得可怜,“我住的地方……是铃木家的房子。铃木园子小姐人很好。但说到底……”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世情的平静自嘲,“……我也只是个无处可去,才寄人篱下的孤儿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能怎么办呢?”
“寄人篱下的孤儿”……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枚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日下部诚心底某处刻意冰封的角落。他想起了另一个同样被“认定”有罪、最终在绝望中结束生命的年轻人——羽场二三一。同样是“嫌疑人”,同样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无助。愤怒的岩浆在他冷静的检察官外壳下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冰层。公安,为了掩盖他们自己的失误,为了转移焦点,竟然把这样一个明显是替罪羊的病弱女孩推出来顶罪?就因为她和铃木财团有关系,更容易引发关注转移视线?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就很好“处理”?
日下部诚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那种强烈的、几乎要让他失控的感同身受。他不能在这里表现出任何倾向。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刻意维持的平稳声线下,还是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和……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克制:
“雾岛小姐,证据链是否完整,是否存在疑点,这是检察机关需要独立判断的事情。我本人,”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月见,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不会仅凭一份来源单一的报告就下定论。请你暂时配合调查,我们会查清真相。”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不会仅凭一份来源单一的报告”,已经是他在权限和立场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大暗示。
询问在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风见裕也推开门,沉默地示意雾岛月见可以离开了。
返回拘留室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雾岛月见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刚才在检察官办公室里那番自怜自艾的话从未说过。走过一个无人的拐角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风见先生。”
“是,雾岛小姐?”风见裕也立刻应道,神经再次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