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律师的建议……”诸伏景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玩味,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锁定了橘境子试图保持平静的脸,捕捉到她下颌线条瞬间的绷紧和指关节因用力握杯而泛起的苍白。“……确实很特别。”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律师,在案件还未深入调查、证据明显存在重大疑点——比如那份指纹的来源、网络入侵痕迹的伪造可能性——的情况下,”他精准地点出了关键疑点,看着橘境子的瞳孔因“伪造可能性”几个字而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此直白地建议委托人考虑‘合作’与‘宽缓处理’,而非积极寻找突破口进行辩护,甚至质疑公安证据的可靠性……这似乎,有违职业常理?或者说,”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您对公安在此案中‘必然胜利’的预期,似乎过于笃定了?”
橘境子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广川宏的敏锐和直指核心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和狼狈。她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但心中的怨愤让她难以保持绝对冷静。她猛地低下头,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慌乱,借着整理面前文件的动作来遮挡情绪:“广川先生想多了。”她的声音略显急促,“作为律师,我的职责是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无论何种策略,都以委托人的利益最大化为出发点。我只是基于风险收益比,提出我认为对雾岛小姐最稳妥的方案。”她试图用职业术语来武装自己。
“当然。”诸伏景光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错觉。“月见小姐的利益,自然是最重要的。这也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橘境子,目光再次落在手机边缘的靛青挂饰上,手指温柔地抚过。“我相信橘律师会恪尽职守。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只要是为了月见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情,“我都会竭尽全力支持您。请务必转告她,”他看着橘境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我。告诉她……我在等她回家。”最后这句话,他刻意说得极其温柔而坚定,再次强化了那份超越“管家”身份的“暧昧”羁绊,既是说给橘境子听,也是希望她能转达给雾岛月见——一个明确的情感信号。
橘境子看着广川宏那张沉稳英俊的脸,以及他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对雾岛月见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深情,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更深的无力感。她感觉自己像在推一堵浇铸了钢铁的城墙。她拿起文件,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我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雾岛小姐。后续如果有进展或需要沟通,我会再联系您。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辛苦橘律师了。”诸伏景光也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送她离开。
看着橘境子略显僵硬、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诸伏景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凝重和一丝未消的怒意。他重新坐下,指尖用力地捻着那个靛青色的挂饰,粗糙的石面摩擦着指腹。橘境子那试图引导月见走向“败诉”深渊的姿态,她那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怨愤与推动,都像细小的毒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她以为她可以操控月的命运,作为她泄愤的棋子?
就在这时,他指尖捻着的靛青色挂饰,仿佛被他的情绪所触动,内部蕴含的某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人类感知的联系,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没有来电显示。
诸伏景光眼神一凝,迅速接通:“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hiro?”电话那头传来雾岛月见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气音,背景一片安静,仿佛来自另一个隔绝的空间。
诸伏景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声音在此刻出现,意义非凡。他几乎是立刻压低声音问道:“……你听见了?”
“没有。”雾岛月见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她特有的理所当然,“我又不是为了监听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雾岛月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越过物理距离直接触摸到他的情绪核心:“倒是你……刚才在生气吧。”
诸伏景光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无意识捻得温热的靛青色挂饰,仿佛能看到雾岛月见那双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睛正通过它凝视着自己。她甚至不需要“听”,就能捕捉到他情绪最细微的波澜。那份被橘境子挑起的、强行压制的怒火,在她轻描淡写的话语下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试图平复那瞬间翻涌的心绪。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城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来。诸伏景光最终没有否认,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被戳破的疲惫和微不可察的沙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