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除非他们俩早就知道基德会来。甚至在姐姐被带走之前,或者就在那间冰冷的拘留室里、在公安眼皮底下的某个间隙,他们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安排好了这一切,包括这盒点心。
这个念头让灰原哀呼吸微微一窒。在那种高压环境下,他们竟然还能传递这种“给怪盗准备点心”的琐碎信息?而且广川先生居然还真的抽空做了?这得是多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或者说……这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是习以为常的操作模式?
灰原哀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她拿着乌龙茶和那盒此刻仿佛带着无声质问的、沉甸甸的点心,走回茶几旁,将东西一一放下。玻璃罐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雾岛月见随手拿起乌龙茶,“啪”地一声打开拉环,塞到基德手里:“拿着。”又把那个点心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也拿着。”
基德下意识地接过冰凉的罐子,罐身的水珠迅速濡湿了他的手套。他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再看看茶几上样式朴素的蓝色点心盒,一时语塞。最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乌龙茶,清冽微涩的口感让他因夜晚飞行而有些燥热的精神微微一振。他决定换个话题,看向雾岛月见,神情里的玩味稍稍收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关切:“说起来,月见姐姐,你最近……是不是过得有点太‘刺激’了?”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雾岛月见靠在柔软的沙发里,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月色:“嗯?还好吧。”深褐色的眼眸空茫地映着灯光,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危机、错综复杂的阴谋,都只是掠过水面的微风,留不下太多痕迹。
基德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接二连三地直面人性最极端的丑恶、被卷入最危险的漩涡中心的状态,对普通人(?)的精神状态真的没有影响吗?
“不行不行,”基德忽然放下饮料罐,站起身。脸上又重新挂起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神秘与自信的笑容,但眼底的关切并未完全掩去,“这样可不行。我得回去好好查查资料,研究研究。”他伸手,稳稳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点心盒,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礼帽的帽檐在灯光下划过优雅的弧度,“改天,改天一定找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约你出来好好玩一趟,散散心,放松放松。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敏捷地转身,几步就轻盈地窜到了窗边。
基德一只脚已经跨出窗台,月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脸上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狡黠而明亮:“记得看我的预告信哦,下次见啦,月见姐姐,小小姐再见。”声音还带着笑意飘荡在客厅的空气里,人影却已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只留下敞开的窗户和涌入的、带着夜晚凉意的微风。
灰原哀默默地走过去,伸手关上了窗户,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室外的一切隔绝。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姐妹两人。她站在原地,看着雾岛月见微微出神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要不要把怪盗基德又要发预告函了这件事,告诉那个此刻大概正在绞尽脑汁编造合理借口、应付小兰追问的“基德克星”?
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提醒,某种恶作剧的心态又让她想看看那个自信过头的侦探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样子。但最终,目光落回姐姐疲惫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柔和的脸上时,那份对姐姐心意的维护占了上风。
算了,灰原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姐姐看起来……挺期待这份“惊喜”的。既然姐姐开心,那就随她吧。那个笨蛋侦探,让他自己头疼去吧。她做出了决定。
“姐姐,”灰原哀走回沙发边,动作熟练地将雾岛月见专用的轮椅推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的柔和,“现在,能去睡了吗?”她的视线落在月见眼底那抹淡淡的青影上。
雾岛月见看着她那张写满认真和不容妥协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弯起一个纵容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嗯,好吧。”她动作有些迟缓地,借着臂膀和腰腹的力量,把自己一点点从柔软的沙发深处“挪”了出来,小心地“蹭”到了轮椅上。灰原哀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虚扶着,小手随时准备提供支撑,直到月见完全坐稳,才稍稍放松。
室内电梯上升的轻微嗡鸣声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封闭的空间里,暖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雾岛月见侧过头,看到灰原哀依旧微微蹙着眉头,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副忧心忡忡、生怕她下一秒就又惹出什么惊天动地麻烦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灰原哀的手臂,带着点玩笑般的语气提议道:“小哀,这么不放心啊?不然……”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芒,“今晚跟姐姐睡?”
灰原哀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月见,里面没有丝毫犹豫或羞涩,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和斩钉截铁的果断:“好。”声音清脆,落地有声。
这下反倒轮到雾岛月见愣住了。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带着点逗弄妹妹的意思,没想到灰原哀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早就该如此”的理所当然。看着灰原哀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潜藏深处的不安,雾岛月见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灰原哀茶色的短发,发丝柔软细密,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的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事先声明的意味,仿佛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那……不要被吓到哦。”毕竟,她进入深度恢复状态时,呼吸和心跳都会放缓到近乎停滞的“低功耗模式”,那种状态……挺容易和某些不太妙的状况搞混的。
灰原哀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小小的、温暖的手掌紧紧抓住了雾岛月见那只微凉的手。她的掌心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传递出坚定无比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月见,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不会。”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地停在卧室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走廊壁灯暖黄的光晕流淌进来。灰原哀率先推着轮椅走出电梯,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走去。雾岛月见任由她推着,深褐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东京湾的方向,最后一缕因“天鹅号”坠落而惊起的波澜,也终于彻底平息在无垠的黑暗之中。唯有月光依旧皎洁,无声地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整日喧嚣与危险的城市,也笼罩着这间宅邸里,终于得以安歇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