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早过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年纪,但男生总有那么一箩筐可以替代打架的竞技活动。篮球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个周末,阳光好得有些过分,晒得球场的水泥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混合了青草和尘土的气味。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提前到了约定的球场,对方还没来。他把书包往场边一扔,开始做拉伸。
“你说他们今天会来几个人?”诸伏景光站在他旁边,语气随意。
“上次说是五个。”
“那我们只有两个。”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你怕?”
诸伏景光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从小到大的默契,从来不需要人数来定义公平。二对五确实不是什么公平对决,但他也不在乎。篮球这种事,比起人数,更看配合和节奏。而他和hiro之间的配合,从来不需要语言。
就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树荫下走了出来。
白色短袖,深色长裤,黑发随意地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的颜色花里胡哨的,从那个大小和厚度来看,应该是哪本新出的轻小说。
雾岛月见。
降谷零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诸伏景光同样带着一丝惊讶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问题:你告诉她的?
不对,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而且月见对体育竞技类项目向来毫无兴趣。她可以坐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但她的注意力从来不在球上——她只是在那个地方“待着”而已。就像一只猫,选择某个窗台不是因为窗外的风景有多好,仅仅是因为那个位置晒太阳最舒服。
此刻她正朝他们走来,步伐不紧不慢,那本轻小说已经翻开,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完全没有抬头看路的迹象。降谷零看得太阳穴一跳,正要出声提醒,诸伏景光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月,这边。”
她闻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异世界被拽回来。然后她调整了一下方向,径直走到球场边,在一棵行道树投下的阴影边缘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既不会晒到太阳,又能把整个球场尽收眼底——虽然“尽收眼底”这个说法对她而言大概没什么意义,因为她坐下来之后,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重新沉浸到那本轻小说里。
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跟他们打招呼。
降谷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诸伏景光。诸伏景光正朝月见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她就是这样的。
“她来干嘛?”降谷零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诸伏景光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但你不觉得她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吗?”
降谷零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从他们认识雾岛月见的那天起,她的出现方式就永远是个谜。没有预告,没有理由,甚至有时候她人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她也在”。就像今天这样,她往球场边一坐,天经地义得让他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
算了。反正那是雾岛月见。
比赛比预想中更激烈。对方五个人,两两个替补轮换,体力充沛。而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只有两个人,没有替补,没有轮换,从头打到尾。但他们有另一种东西——十几年朝夕相处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势,一个方向的变化、一个步伐的调整,对方就知道球会落在哪里。
比分咬得很紧。
降谷零不知道月见有没有抬头看过哪怕一眼。他没有刻意去确认,但每次运球经过场边时,余光总能捕捉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着树干,双腿屈起,书摊在膝盖上,偶尔翻过一页,偶尔用手指卷着发梢,深褐色的眼眸低垂着,仿佛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对方的队长烦躁地骂了一声。球场的喧嚣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但他听到的却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来自场边,来自那道始终低着头的白色身影。
好极了。全程光看小说了。大概连谁输谁赢都不知道。
比赛结束的时候,降谷零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呼吸还有些急促。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场边。月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变,但那本书似乎已经翻过了大半——从他瞥见的最初厚度来看,她大概已经看完了一整本。
他正往场边走,诸伏景光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月见面前。
“月,大太阳底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降谷零走近时正好听到这句话。诸伏景光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几乎成了本能的关切。月见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然后——非常丝滑地、像变魔术一样——将那本书合上,塞进身边的手提袋里,与此同时从同一个袋子里摸出了三瓶饮料。
两瓶运动饮料,一瓶果汁。
诸伏景光自然地接过其中一瓶运动饮料。降谷零自觉地走过去,从月见手里拿过另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运动后的燥热。他没有道谢,月见也没看他,正低头拧那瓶果汁的盖子——她拧得有些费力,纤细的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皱着眉,似乎在跟它较劲。
诸伏景光伸出手,月见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他轻轻一拧,盖子开了,又递还给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降谷零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运动饮料。
这时候,对方队伍里那个队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隔壁班的山崎?——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愿赌服输的爽快。“降谷,你们真够厉害的,两个人打我们五个还能赢。”他挠了挠头,“那个……我家就在附近,我爸最近刚搞到一套乔丹的签名收藏,要不要去看看?”
降谷零挑了挑眉。乔丹签名收藏?这倒有点意思。
他看了诸伏景光一眼,景光微微点头。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见——她正小口啜着果汁,视线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显然已经从轻小说的世界里出来了,但又没有完全进入现实世界,处于一种“人在魂不在”的微妙状态。
“行。”他应道。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离开球场。山崎走在前面带路,嘴里还在复盘刚才比赛中的几个关键球,语气里带着佩服。降谷零随口应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那套乔丹收藏上。
走了没几步,他注意到诸伏景光的动作——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月见的手腕。
月见没有挣脱,甚至没有低头看,仿佛那只手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但脚步明显变得更有方向了。降谷零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完全是在神游,脑子里大概还在走轻小说的剧情,根本没在看路。如果不拉着她,她大概能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走出S形,然后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电线杆面前漂移过弯——对她的身体情况没什么损伤,但显然非常有损同行人的心理安全。
这件事以前真的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上。
“然后那个三分球,我当时以为你要传了,结果你直接投了!”山崎的声音还在耳边。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
月见被景光牵着,走在最外侧。果汁已经喝完了,空瓶被她捏在手里,偶尔晃一下。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又像是根本没什么重量。
到了山崎家门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住宅。山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动。他皱着眉又试了一次,钥匙卡在锁孔里,进退两难。
“奇怪……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他嘟囔着,手上加重了力道。
“等等。”降谷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山崎准备蛮力拧开的动作。
山崎一愣,手停在半空。
降谷零凑近了些,紫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锁孔周围的金属面板。不是普通的卡锁——弹簧的回馈力不对,钥匙插入的角度也有微妙的偏差,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改变了锁芯的内部结构。他的直觉在叫嚣:这东西有问题。
诸伏景光也凑了过来,蓝灰色的眼眸眯起,目光从锁孔移到门框边缘,又落到墙面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月见这会儿才像是从某个遥远的维度回过神来,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茫然地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到了哪里。她的视线落在门上,又落在山崎握着钥匙、微微泛白的手上,然后慢悠悠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