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千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背靠冰冷的展厅墙壁，呼吸压得极轻。

她现在的身份是展馆的工作人员——深蓝色制服、黑框眼镜、盘起的头发，脸上还做了些修饰。

警报还在响。

三分钟前，展厅的安防系统被触发，参观人员已经紧急疏散。理论上，这个区域不应该再有任何一个普通参观者。但实际上，这里不仅有她，还有三个正在逐间搜查的男人。其中一人的手腕上戴着刻有蛇纹的金属环。

她的丈夫用性命对抗过的组织。以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石“潘多拉”为目标，成员代号多为动物。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的目标——那件名为“白梅缀玉笄”的平安时期发饰——极大概率与潘多拉有关。镶嵌在簪头的青玉据说在满月下会泛起磷光，民间传闻它曾是某个贵族女子的陪葬品，佩戴者可保容颜不老。

黑羽千影无声地换了一口气。

三个，她一个人不是不能应付，但风险太高。她需要一个出口。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靴子的声响，是平底鞋，节奏均匀，甚至有些漫不经心。黑羽千影瞳孔骤缩——那道脚步声来自前方岔路口，恰好位于她与追击者之间的盲区。

她探身去看。

一个年轻女孩正从右侧的岔路转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低着头，步伐不紧不慢。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忘了时间的大学生。

没有听到警报吗？

黑羽千影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从藏身处冲出，伸手去抓那个女孩的手臂，试图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把人拽进掩体。

她的指尖距离对方的袖口还有十厘米。

一道金色的符文凭空在女孩身后亮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指在半空中书写的古文，笔划之间流转着微光。子弹撞在那道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像撞上了什么柔韧而不可突破的屏障一样，弹头失去了所有动能，无声地跌落在地。

黑羽千影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枚符文缓缓消散，金色的光屑像是被人吹散的萤火，落在女孩的围巾上，又很快消失不见。而那个她试图去救的人，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目光越过帆布包的肩带，对上了黑羽千影的视线。

黑羽千影认出了这张脸。

雾岛月见。

她认识这个女孩。不但认识，大约半小时前，她还在以“黑羽夫人”的身份和老朋友闲聊时，半开玩笑地问起他那个得意门生的论文进度怎么样了。

·

“别提了。”

东京的十二月已经有些寒意。展厅外的休息区，黑羽千影以参观者的身份来看这场历代服饰文物展，正好撞上了早稻田大学史学系的石黑直人教授。老先生一头花白的头发，精神矍铄，却满脸写着“为师很愁”。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苍白，瘦，安安静静地站在半步之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但并不失礼。

“黑羽夫人。”石黑教授看见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抓到人诉苦的迫切感，“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

女孩适时地往旁边退开半步，给两位长辈让出谈话空间。

黑羽千影对文物鉴定有些研究，和石黑教授也是因学术圈子结识的旧识。她笑着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帆布包里翻找什么的女孩，顺势提起话题：“听说你的学生论文开题了？进度怎么样？”

这个问句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

“论文题目倒是早就定了，开题报告写得很漂亮，史料功底扎实，我本来都准备让她提前接触研究生课程了——结果呢？前两天突然跟我说不考虑读研了。”石黑教授压低声音，但语速越来越快，“说什么‘老师，我想过了，还是不太适合’——你看看，这是‘想过’能得出的结论吗？她要是写不出来我还能理解，是懒，是笨，是基础差，我都能理解！但她明明可以！”

黑羽千影被老先生的激动逗得想笑，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表情：“那她有说原因吗？”

“说什么‘个人的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你说说，这话像不像遇到诈骗电话了？我差点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缺钱了、想尽快工作挣钱，我已经准备给她报学校的助学金项目了。”石黑教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看展品目录的月见，“今天让她过来看展，一是这个展览和平安时期的服饰文物有关，对她的论文有帮助；二也是想当面再问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阻碍。结果她只是说‘对不起，让老师担心了’，然后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黑羽千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岛月见正站在一幅展品介绍图前，安静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侧脸看起来专注而平淡。

“这孩子要是改了主意，你随时跟我说。”黑羽千影收回目光，对石黑教授笑了笑，“我也认识几个做学术基金的人，奖学金的事不算难。”

·

之后她和石黑教授道了别，去了趟洗手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然后就遇到了动物园的人。

然后就被逼进了这条走廊。

然后——

然后那个半个小时前还在和她的导师讨论论文进度的女大学生，正站在她面前，身后刚刚消散的符文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残痕。

黑羽千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她早在知道世界上存在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石“潘多拉”的时候，世界观就已经不怎么唯物了。但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用发光的符文挡下子弹，和听说某个宝石有神奇功效，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冲击。

她认识的小姑娘原来是个超能力者，这个事实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消化。

月见没有给她消化时间。

“黑——”

“这边！”

黑羽千影一把抓住月见的手腕，转身扎进左侧的岔道。她的判断没错：三个追击者的注意力被那枚符文吸引，但这个走廊的结构她来之前就研究过，左侧是临时展品的储存区，有不止一个出口，而且——

她精准地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穿过两道防火门，在一个监控死角——配电间和墙面之间的凹槽——停下脚步。

警报声在这里变得闷钝。

两个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黑羽千影的背抵着冰凉的墙面，一只手还握着枪。月见安静地站在她对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挣扎，没有惊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像是被人拽进狭窄的黑暗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片刻之后，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黑羽千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月见在这片沉默中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黑羽夫人。”

黑羽千影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现在的装扮是她作为怪盗淑女时的水准——不是简单的换衣服，是足以改变骨骼轮廓的伪装。亲儿子快斗来了都认不出来。而眼前这个拢共就和她见过两三次面的年轻女孩，叫她“黑羽夫人”，语气和半小时前在休息区里向她点头致意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打算认。

“你认错人了。”黑羽千影的声音平稳，与之前和石黑教授交谈时的声线截然不同，“我姓山田，是展馆的工作人员。”

月见没有反驳。

但也没有认同。

在狭窄的黑暗中，黑羽千影看不清月见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