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祭的消息被人一节节往下传,很快就在信徒之间从头到尾传了个遍,一时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所有人都沸腾起来,甚至有人直接对着祭台方向跪下开始祈愿,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没停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百年来第一场千人祭,被他们赶上了。
仙尊示意云迟继续,云迟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此时,祭台上的所有祭品已然烧了个干净,只余一堆灰烬。
仿佛所有的罪孽都消失殆尽。
人群中迸发出欢呼声,燎祭正式结束,终于到了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祈愿环节。
坐在祭台边的大信徒们毫无疑问是人手一支祈愿签,早在他们来时就有人发到他们手中,大多数人都已写下了祈愿,就等燎祭结束焚烧祈愿签文。
长阶上的千余信徒就没这个待遇,除去已经发出去的十几支,现在云迟手中只余下二三十支祈愿签,剩下的所有人只能祈祷自己能获得那为数不多,得以抵达天听的签文。
神明会看的祈愿签数量太少,顾不上世界上那么多人,神仙才没那个功夫去在意谁谁谁的愿望是什么,不过是看在祭品的份上会看一些祈愿,然后挑几个,助他们美梦成真。
之后,自有大把大把的人去歌颂神迹。
神仙享受着千万人的供奉,承载着千万人的信仰,他们每年只需要回报这么一点点,就可以继续获得万千信徒的支持与敬仰,没人觉得这不公平,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至于剩下的签文怎么分配是云迟的事,林与趁着云迟走下祭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聚在云迟手中的签文上时,她悄悄溜到黑暗中,站在了那头一直隐在暗处默不作声的凶兽身旁。
“选我!我!我是赤神大人最虔诚的信徒!我的真心日月可鉴!”
“去你的!选我选我!赤神算什么,我是为武神来的!”
云迟看着无数双焦灼的双眼,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将签文分给谁,无数双手朝着她张开,人们丝毫不掩饰自己面上贪婪的神色,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手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一样几乎要将被围在正中央的云迟吞没。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这些祈愿签来的,谁都不愿意放弃这渺茫的机会。
“求雨神大人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都让开!我!给我!”
“祭司大人您看看我,求您赐我一个祈愿的机会!来年我愿为各神献上新祭!”
周遭人声几乎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红着脸梗着脖子想往前挤,想要推开围地严严实实的白衣人,去夺那个年轻祭司身上的签文。
此时若不是还有其余奉天楼的弟子围着云迟,估计云迟就要被这些人给活活拆分开来,只是方才走下祭台而已,云迟不敢想象要是走下长阶深入人群之间会发生什么。
她止住脚步,周围护着她的弟子将她与人潮隔绝开来,云迟拧眉,她现在十分后悔自己居然做出走下祭台来分发祈愿签的行为,她现在可算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从不干涉谁拿到祈愿签,向来都是谁花钱多就给谁了。
云迟揉了揉眉心,“回去。”
众人领命,硬生生劈开人群将云迟送回去,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新人将余下信徒往后推搡,将他们逼回原先该待的地方。
突然,一只浑身散着金光的玄鸟从众人头顶飞过,玄鸟叼着剩下的祈愿签飞下无尽的长阶。
这是修士院常用来选拔入门弟子时会用的玄鸟,若是玄鸟在某人上空悬停,就代表此人福缘深厚,可当大道,此刻放出玄鸟是个明智的选择。
吵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盯着墨色的苍穹,视线跟随玄鸟的踪迹而动,众人皆是一言不发,玄鸟在上方毫无规律地乱飞,忽高忽低,每当有人觉得它要落下签文时,玄鸟又忽地飞远,只留一道微弱金光停滞空中。
总有人趁着玄鸟低飞时抬手想要去抓住它,但玄鸟并无实体,只是一道光影,因此无人得手。
就在玄鸟在众人上空飞旋的第三遍,依旧没有落下一支签文,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还选不选啊?再飞一个来回,城门都要关了,到时候咱们出都出不去,就留在这楼里过夜啊?!”
还没等有人搭腔,忽地,玄鸟飞过一处,噼里啪啦地扔下所有签文!
说时迟那时快眼尖的人们迅速冲上去哄抢,只一眨眼的功夫,签文甚至都没有机会落地就被人眼疾手快抓住,在众人争夺的指尖跳跃着蹦来蹦去。
人群中发出大笑,只听一个男人几近癫狂的笑声,“抢到了哈哈!我的祈愿……”
黑暗中,玄鸟消失踪迹,再无任何光亮,没人知道是谁获得了祈愿,十几支签文不知所踪再难寻觅,伴随着突兀的笑,周围人都迅速摸准了这个男人的位置,暗光之下,人心的恶意在不断涌动。
“被我抢到了哈哈!我要让所有得罪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哈哈!”男人表情一僵,他突觉自己的头发被人大力扯住,“谁?!谁!……啊!”
只听一声惨叫划破长夜,抢到签文的男人被人踹下山巅,直挺挺摔下万丈深渊!
当然,那支祈愿签也一同跌落。
人心就是如此,如果自己没有得利,那么宁愿摧毁,也不愿意让别人得到。
惨叫声消失在众人耳中,场面一时陷入难得的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没人看到是谁动的手,凶手就藏在他们之间,难保此人妒心再犯推人下山,这么高的山崖,掉下去就是必死的结局,因此没人再敢出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在玄鸟降下签文的一处,无人注意到黑暗中出现了一些变化,林与和谛听在众人混乱之时飞上山巅,站在半空中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林与手持骨鞭,眸色晦暗不明,“我只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再次出现失误,这个鬼王之位,我便令选他人来坐。”
“我可以帮你上位,同样也能帮别人,你没能力坐稳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当鬼王。”
谛听连忙点头,他还心有余悸,被辛同和月神这么一搅局,还扯到了历代名笺,他想不明白这当中复杂的尔虞我诈,但他知道有人成心害他,他差点就要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谛听拍着胸脯保证,“那是当然!我现在真不会再被人随随便便骗了,除了你,其余人,我管他神啊仙啊鬼啊人啊的,我都不会再相信了!我听你的,他们都是不安好心的骗子!”
莹白的骨鞭在黑夜中泛起光芒,林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在手柄上的宝石上轻敲,“至于名笺……我可以帮你在九重天的名笺上写上你的名字,让你成为继祝离以来第二个堂堂正正的鬼王,被神界认可的鬼王,但你也得帮我一件事。”
林与知道,谛听非常想要在名笺上刻上自己的名讳,他想要名正言顺,想要与祝由不同,闻言谛听果然双眼放光,脸上洋溢着喜意,但又很快黯淡下来。
“什么事?你确定我能做到?”他有点不确定,武力可以解决的事情也就算了,但既然谈到名笺,那必然与神界有关,他指不定又会掉一次坑,那些神仙太会唬人,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林与扫视过与她隔着一层云雾的神山,下方隐隐有了灯火。
“拿到司命手上的命书,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命书带回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