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前,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水。傍晚的风软软地吹着,带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便利店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抬头对他笑:“小序啊,回来了?今天你妈买了条好大的鱼,从我这儿买了葱姜蒜上去,准是要给你做好吃的。”
他接过零钱。硬币和纸钞的触感很实在。他点了点头。
这氛围他太熟了。熟到身体每个关节都记得怎么在这种空气里松下来。
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闹,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楼上谁家窗户飘出断续的钢琴练习曲。
这一切都恰到好处。时间、地点、气味、声音,全对上了。
他只需要转身,走进那栋楼,走上四楼,推开那扇门。
热气和灯光会涌出来,母亲会从厨房探身问“回来啦?”,父亲可能会从报纸后抬起眼点点头。然后吃饭,电视开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夜晚会平静地降临。
这条路清楚,安全。舒适感混着这温吞的空气,悄悄浸遍全身。思考变得缓慢,黏稠。
那些尖锐的问题,关于规则、意义、自我,在这样的日常里渐渐失焦、软化。
就这样沉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转身时,眼角瞥见便利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手里拎着塑料袋。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脖颈处。那里空荡荡的。视觉上看不出什么,是触觉记忆里空了。
他伸手,指尖掠过锁骨之间的皮肤。那里本该贴着一点凉意,熟悉到几乎被遗忘。
空了。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很轻,没什么声响。可那片平静,被打破了。
午后。大学那间朝北的办公室,光线总有些不足。灰尘和茶垢干在那里。
老教授坐在堆满纸张的书桌后,听他说完,把眼镜摘了下来。
用衣角慢慢地擦,擦了很久。
“所以,”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他脸上,更像在辨认什么,“你觉得那里,”他指了指窗外,“是个无菌室。你想去有菌的世界。”
林序站在那儿,该想的早想完了,剩下的只是去不去做。
“有菌的世界,”教授的声音平缓,“东西会腐烂,伤口会化脓,活法千奇百怪,死相也未必好看。理论替你挡不了这些。”
“你确定你能忍受的不是观察它们,而是成为它们的一部分,甚至被它们改变,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林序迎上教授的目光。答案就在那里,很硬。
教授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斑在地上挪动了明显的距离。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就那么直接递了过来,躺在他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掌心。
“拿着。”教授说,“别问我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就当是个路标。迷路的时候,至少知道是从哪个岔口开始走错的。”
那东西入手微沉,边缘光滑,带着体温也捂不热的凉。
便利店的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
林序眨了眨眼。掌心还留着那一瞬的凉。脖颈处的空荡,被那记忆一衬,更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