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以脚作答,下一次踩踏微微加重,眼神示意罗兰跟上新的节奏。
不能停。歌声在催促,符文在闪烁,影子般的观众在靠近,空气里的不安几乎凝成实质。
“嘎吱——!”
右前方,那艘船终于传来木材扭曲的呻吟。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却终究没堵住的一声短促呜咽:“唔…!”
满是狩猎意味的歌声衬托下,扎进耳膜。
来了。
水流被搅动的咕噜声在那边响起,水面开始凹陷旋转。
然而变故只在刹那。
一道更快的黑影从侧后方浓雾中窜出。那是一艘船,速度快得惊人,船身几乎贴水滑行。
它毫无犹豫,精准地用坚硬船头狠狠撞向那艘即将被漩涡吞噬的船的侧腰。
“砰!”
闷响混在水声与歌声里,并不突出,却沉重得让人心头一跳。
被撞的船猛地横转,船身失控打旋,恰好完全暴露在刚刚成形、骨手即将探出的漩涡前方。
撞人的那艘船则借反作用力轻盈划出半圆,船上两人伏得很低,动作整齐划一得可怕。
瞬间调整方向,朝一个刚亮起印记的水域疾驰而去,踏板声稳定高效,很快消失在雾里。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用别人的毁灭,为自己清路、争取时间。
苍白骨手探出,握住了那艘横陈无助的船。
碎裂,沉没,寂静。
林序的眼神冷了下来。在这绝对静默之下,杀戮只需要一次精准碰撞和一颗足够冷酷的心。
罗兰脸上血色褪去一些,被愤怒与更强烈的好奇取代。
他死死盯着清道夫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膝盖敲击,节奏竟与此刻水中闪烁文路的频率隐隐相合。
他转头看林序,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指向清道夫离开的方位,眼神锐利。
歌声越发高亢,蛮荒韵律几乎压过挽歌,水下符文明灭喘息。不能慢,慢就是下一个靶子。
林序向罗兰打出一连串更复杂的手势,这是他们短时间内建立的眼神与细微动作交流系统。
加速,保持交错节奏,注意左舷潜流,警戒一切高速接近物体。
罗兰心领神会。两人脚下节奏陡然加快,交替更紧密流畅。船只劈开墨色水面,速度提升,朝下一个急促闪烁的亮点奋力追去。
水面偶尔漂过焦黑碎片,或一缕缠在碎木上的暗淡织物。水下深处,模糊阴影缓缓下沉,姿态诡异。
有一次,他们几乎与另一艘从雾中突然出现的船迎头相撞,船舷擦过,发出的摩擦声。
交错瞬间,林序看到了对面船上两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他们船头那几乎要爆开的骨盘红光。
那两人互相死掐对方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疼痛对抗尖叫的冲动。
林序的船迅速拉开距离。几息之后,后方传来重物落水和短暂扑腾的水花声,随即,一切重归那被歌声统治的寂静。
疲劳开始缠绕四肢,绷紧的神经发出细微嗡鸣。保持绝对静默,本身就成了最消耗意志的酷刑。
罗兰额头鼻尖沁出汗珠,在幽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但他眼中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带着近乎亢奋的专注。
他不断观察水面、雾气、符文,甚至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诡异的歌声,仿佛要从这绝望境地里听出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韵律。
忽然,他碰了碰林序手臂,指向船侧下方一个并非符文指引、水流略显紊乱的角落。
那里,在墨色水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丝极细微的金红色光泽。
一闪即逝。
罗兰看向林序,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兴奋地蜷缩又张开,无声传递着他大胆的提议:『去看看?就一下?』
林序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急促光纹在前催促,诡异歌声在耳边尖啸,浓雾中可能隐藏着冷酷的清道夫或其他未知危险。
偏离主航道,无疑是将自己投入更深的未知。
但那点金红反光,出现的位置、水流的状态,都透着一股刻意异常。
在这个一切都被规则和死亡笼罩的地方,异常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致命陷阱,或是唯一生机。
他看向罗兰。罗兰脸上没了玩笑,只有赌徒发现隐藏牌面时那种混合紧张与极度兴奋的光芒。
这家伙的直觉很多时候荒唐得可怕,但偶尔又会精准得让人背脊发凉。
时间在踏板的咔哒声中流逝,前方符文的闪烁透出不耐烦的意味。
林序的脚,调整了踩踏的角度。
船只微微偏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滑离急促闪烁的文缕指引,朝着那片水流异常的浓黑水域缓缓驶去。
他将速度降至最低,几乎靠水流自然推动。船头骨盘的红光因节奏改变,开始出现不稳定的微小跳跃。
寂静的深渊,未知的岔路。是找到打破僵局的钥匙,还是踏进精心布置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