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和柳折舟结伴时,在长庆镇外宿那几日,原湘湘身上已无半分银钱。
每每想到自己不仅没找到鬼观音,身上还挂着一个半死不活狂吐血的活死人,她就愁得半夜被吓醒。
醒来后,柴火只剩几点火星明灭,身边又安静得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她看向马车那里,竹帘微微摇晃,缓缓合起,继而归于平静。
不得已,她得想方设法去镇里挣些路费。
后来,原湘湘找了个不误事的闲工。
她就在客栈后院打水喂马,柳折舟就伏在不远处的窗外,看着她。
柳折舟团着一身深蓝银丝对襟大氅,又隔着几许黄珠玉梅,落日长斜。
他抬手窗前一笑,美如白玉,花香浮动。
原湘湘觉得自己好没出息,站在那里看着他,出了神。
可她不知道柳折舟也隔着窗户看着她,出了神。
眼睛里只剩下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
翌日,柳折舟向她递上一捧银子,笑吟吟道:“我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免得原姑娘恩人继续辛苦。”
原湘湘径直绕过他,柳折舟也不恼,因为他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
“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还债了吧?你害我风餐露宿,差点与那些山贼结仇,又吐我一身血,区区二十九两就想打发我走?”原湘湘有些气,为什么早有钱不拿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原湘湘没打算扔掉他,他貌似相当乐不可支。
夜晚,天气格外寒冷,原湘湘结完一天的工钱后才回到客栈。
她并不觉得柳折舟的钱跟她有半分关系。
小小的客栈里灯火通明,来往客人不停,倒也是个热闹的夜晚。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房门后,便僵在了门口——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门。
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木牌,确认无误:“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折舟打断:“原姑娘恩人辛苦了,快请进!”
柳折舟笑意盈盈地过来迎她,桌上的饭菜还热着,原湘湘注意到,甚至连她的床铺上也铺好了厚被子。
柳折舟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便谄媚道:“所以啊,带着我肯定不会让原姑娘恩人的吃亏的!来来来,这饭菜我掐着时间让小二上的,床上我也提前放了汤婆子。”
说罢,柳折舟还不忘坐到床边笑,掀开了被子,刻意让原湘湘看看汤婆子和暖和的被窝。
原湘湘撇撇嘴,装作看不见。
“我见原姑娘恩人这几日为了挣钱,受了不少劳苦……你既不愿用我的钱,我又心疼你吃苦,所以就擅自做了这些事。”柳折舟全不在意。
柳折舟确实是别有用心的,他想用最不费力的方式,让这个姑娘带他去见一个人。
当然,他更好奇这个原湘湘到底从何知道鬼观音的长相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反应。看着看着,柳折舟就鬼使神差地探出了手,朝着原湘湘的凌乱的衣襟而去。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原湘湘见他有些反常,便拍开了他的手。
柳折舟吃痛,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方才是见姑娘头上的珠花掉在了衣服上……所以才……”
原湘湘低头看过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头花不知何时掉在了衣服里兜着,在凌乱的衣襟里裹得还挺严实。
原湘湘有些难为情,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饭桌前,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
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吃饭。暖暖的肉汤,软软的包子,还有热乎乎的面条……她又冷又饿,自然不会拒绝。
柳折舟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大快朵颐,漂亮的眼睛不禁压低了下来,露出了些许笑意:“我只是想和姑娘一起去奉国寺,而且,我会的可多了!。”
原湘湘嘎巴咽下一口汤,被呛的直流眼泪:“那你……就……得好好……好……照顾我。”
柳折舟连忙上前,又是抚背倒水的:“好,我就跟着原姑娘恩人。”
“你换个称呼吧,这样好怪。”
柳折舟一愣,反应也很迅速:“哎?那好,一切但听原姑娘的话。”
——
他醒过来时,耳中一会儿听得见,一会儿又彻底听不见。水浪一阵一阵打了过来,像是刀子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耳鼓一样,无数轰鸣的混乱声响,全部一股脑儿冲进他的脑海。
他从石桥崖边跳下来的时候,落在了镜湖残存的深水里。他只能顺着澎湃的水声里那点极微弱的哭声,循着那个那个声音的方向而去。
很久之前,他就慢慢失去了味觉,但他觉得只要是湘湘觉得甜的东西,只要湘湘一句话,那种甜也会顺着她的声音蔓延进他的唇边。
后来,随着生机的枯竭,他甚至也慢慢无法感知到痛楚,再然后,他的眼前总是忽明忽暗的,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世人皆传的长生不死,在他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人说,人在临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才是听觉。
所以,他的耳朵里现在尽是湘湘的哭声,他的脑海里全是湘湘的哭声,他的世界里全是萦绕不散的哭泣。
他现在看不见,也感觉不到,枯败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他只知道自己要循着哭声走,要走到原湘湘的身边,不再让她孤身一人。
可是,呼啸的洪流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沉沉浮浮,找不到上岸的方向。
原来,人在将死之际,真的好无力。
几乎被抽干所有湖水的镜湖裸呈着它那枯竭的腹腔,天际大亮,寒风阵阵,漫天飘零的梨花似雪落下,纷纷扬扬地落在水底里无数的尸体上,残存的水中还泛着微微红色,不少碎石掩盖着断肢残身,似浮冰一般漂浮在水面之上。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找原湘湘,可是他找不到,只能听着那哭声时断时续的。
不!绝不能就此停止!
他的身体被水流抽打着,他拼命张开双手去抓一切可以抓的东西——
“啊!”他极力探出头来,修长而枯败的手终于在扑腾中拽到了一截断尸。
那些尸体正是被高进献祭用来打开镜湖的人,他们失去性命,又在镜湖的沧海桑田倒转里,被落石紧紧压住了尸身,变得血肉模糊。
柳折舟痛苦地拧着眉,他只能从一丝丝微弱的光线和不再沉浮的声音里,确认自己抓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他便伸手继续向前摸去,他不管前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要去,必须要去。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成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就是他践行诺言的时候。
柳折舟颤颤巍巍地从水底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衣服贴着身体,更显得骨瘦清薄。他甩甩脑袋,便又继续往前,由于他看不到,他就只能摸索着,在镜湖地水底和无数的断尸落石之间走着。
利石轻而易举地撕破划烂他的全身,本就消瘦的他,四肢青白泛黑,现在浑身挂满了无数伤口,鲜血混杂着污泥裹满他的全身,又渗透进他撕裂的伤口里,将白色的腿骨也染成斑驳不堪的颜色。
因为看不见,所以就不断地受伤,因为没有知觉,所以就不知疲倦地弓起了身子,一瘸一拐的,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直至,他整个人彻底被血污和泥泞、疼痛彻底浸透。可他知道自己不怕,他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更不会因为痛苦而产生害怕。
他只是疑惑,这条路怎么这般长?他一个人摸黑走在路上,总是摔摔停停,那这样,究竟还有多久才能走到湘湘的身边?湘湘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她一定会像十年前一样……
想到此处,他便又情绪激荡了起来,体内瞬间涌起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那力量冲撞着他的身体,即便没有痛觉,他还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一口一口地吐着血。
“湘湘,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去面对一切的。”他再次从落石堆里爬起来,整个人衣衫褴褛,全身满是伤口和淤泥,鲜血淋漓。
柳折舟在荒乱的湖底顺着哭声奔走,他完全不顾及自己安危,他就这样摸着黑,在崎岖的落石残尸堆里四处摔倒,又不断地爬起,摔倒,爬起,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直至——
他满世界的黑色里,那仅存的哭声戛然而止了。
“湘湘!”他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大喝一声,脸上深情既痛苦又可怖,“湘湘!湘湘!你不可以先扔下我!”
哭声不再,他害怕极了,原本就朦胧不清的双瞳变得更加无神。
忽地,那双枯败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颓然一瞬,便又发了疯一样朝前奔走,在这黑色的、无底的废墟里胡乱冲撞。
他只想找到原湘湘,他只想听到那声音,他知道只有声音才能带他去正确的地方。
可是,一个无知无感的瞎子在混乱的死人乱石里,除了四处打转,和不断跌倒受伤之外,他还能做到什么呢?
终于,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柳折舟终于彻底摔倒在地。
一个曾经被她奉为最美之人的观音,一个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清雅出尘的人,如今只能倒头摔在一堆烂泥里,泥里尽是他的血,落的花,还有锋利的碎石,横亘无数的死人断肢。
他就在里面挣扎,像是路边一朵被车马践踏过不知多少遍的死花,被彻底碾进尘泥里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喃喃自语着:“……湘湘……等……我……”
柳折舟力竭,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时,他又突然睁开了双眼:“湘湘!”
他那只有黑色的天地里,缓缓升起了一轮太阳,那太阳远远挂在天边,在冰冷的日光之下,天地交接的尽头,静静伫立着一个清瘦的少女。
那少女的发丝微卷,柔柔的立在冰冷的日光之下,无声地朝他微笑:“你要快点好起来。”
柳折舟像是不知疲倦一样,自残似的折磨着自己,他又从一堆碎石烂泥的血污里爬了起来。
“你们都当他是恶鬼!可只有他才是我的观音!”红莲灼灼,少女朝天怒誓,眼神坚定不移。
那一夜,被她护在身后的人,彻底乱了呼吸。
他朝着那少女的方向走去,顺着冰冷的太阳前行,他想,就算是死了,他也就是要和湘湘在一起的,这条命能在最后一刻,能被真正爱着它的人所拥有,这才是他此生莫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