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林深坐进驾驶座,却并未立刻启动。老傅的信息与母亲画作上那句未完的“保护……”在她脑中盘旋,织成一张昏暗的网。父亲林卫东的身影,是这张网中一个她必须面对,却又无比复杂的结点。
她需要答案,但更需要的,是一次谨慎的试探。方向盘转动,车子驶向城郊那栋由他亲自设计的别墅。
林卫东对她的到来略显意外,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小深?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引她进入书房,室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一如他本人,严谨、有序,透着距离感。
林深的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这个空间。林卫东年近七十,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下的并非沧桑,而是一种经由精密计算和严格自律塑造出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毫无褶皱的深蓝色羊绒衫,身形保持得如同他早年设计的桥梁结构,挺拔而内敛力量。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灰白的发丝并非显老,反而增添了权威感。他的面容依稀可见旧日的俊朗,但如今更显著的是那种工程师独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物质弱点的锐利眼神,以及嘴角那抹经年累月练习出的、用以维系风度的浅淡笑意。书房里的陈设与他本人气质如出一辙:定制的胡桃木书柜线条利落,桌面光可鉴人,除了必要的办公用品和一台测量用的精密黄铜尺,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城市远景蓝图,像一枚象征着他毕生追求秩序与控制的徽章。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拒绝被情感干扰的、冰冷的完美。
林深没有落座,她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我接手了一个病例,顾烟。‘蓝桥公寓’火灾的唯一幸存者。”
她仔细观察着父亲。林卫东端起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眼神略微深沉了一瞬,语气带着适度的疑惑:“哦?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火灾前,一直在画一个系列,《长乐里九号》。”林深抛出第一个信息,语调平稳。
“长乐里……”林卫东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听不出波澜,“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地方了。”
“是啊。”林深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更让我困惑的是,我在她那里,看到了一幅与长乐里相关的旧画,风格……很特别。而且,画作旁边,有母亲留下的字迹。”
她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林卫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但面色依旧从容。
“晚晴的旧作流散出去几幅,也不奇怪。”他淡淡道,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不是流散的画。”林深紧紧盯着他,“是隐藏起来的。旁边母亲的留言,只有一个词——‘保护’。”她看到父亲下颌线微微绷紧,继续施压,“父亲,您觉得,母亲当年是想保护什么?或者,保护谁?”
林卫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小深,你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一些随手的字迹能说明什么?你这个病人经历火灾,精神状态不稳定,产生一些幻觉和牵连观念是很常见的。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又想将一切归咎于顾烟的“病情”。林深的心沉了沉,但她没有退缩。
“那不是幻觉。”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我还查到,推介顾烟画作给李婉阿姨的画廊,背后资金与您担任顾问的‘启明建材’存在关联。父亲,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林卫东猛地转过身,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流露出被冒犯的冷硬:“林深!你是在调查你的父亲吗?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和一个病人的说辞?”
“我不是在调查,我是在寻找答案!”林深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内心深处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为什么顾烟画长乐里会出事?为什么母亲要留下‘保护’的警示?为什么您对这一切如此……抗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恳求,渴望得到一个能解释这重重迷雾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难以承受。
林卫东凝视着她,眼神复杂,愤怒、防备,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最终都化为深沉的疲惫。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争辩,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嘲讽,低声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