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开学日的校门口比小吃街还要喧闹。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背着书包涌进校门,家长们扒着栏杆往里张望,卖早点的小摊把煎饼果子的香气撒了一路。颜黠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溪涧里被冲进大河的鹅卵石,浑身不自在。
“别紧张。”宫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配着蓝色校服裙,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红丝带被藏在发间,只露出一点边角。若不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两样。
“我没紧张。”颜黠嘴硬,指尖却把书包带攥得发白,“就是觉得……校服没有你的红衣好看。”
宫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校服,伸手扯了扯裙摆:“挺方便的。比穿长袍跑起来利索。”
这话让颜黠想起三百年前宫阙拽着他在山里狂奔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旁边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了她们两眼,颜黠连忙收住笑,拉着宫阙往校门里钻。
她们能一起上学,全靠宫阙不知从哪弄来的转学手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宫阙的档案时反复确认:“宫阙同学,你确定要转到我们班?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重点高中。”
宫阙当时只是笑了笑:“我朋友在这里。”
颜黠坐在旁边,脸红得像红糖糍粑。她知道宫阙根本不需要上学,活了几百岁的人,怕是连古代的科举都能应付。可宫阙说:“你现在是颜黠,我想陪你过一次人类的十五岁。”
高一(3)班的教室在三楼。刚进教室,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扫过来,落在宫阙身上。毕竟是转学生,还是个长得格外惹眼的转学生,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颜黠,这就是你说的新朋友?”同桌林晓凑过来,撞了撞颜黠的胳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宫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颜黠刚想说话,就见宫阙走到讲台前,对着班主任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大家好,我叫宫阙。”
没有多余的话,却把“宫阙”两个字念得格外有韵味,像敲在玉磬上的声。班主任指了指颜黠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和颜黠同学做个伴。”
宫阙拎着书包走过来,放下椅子时动作轻得没声。颜黠看着她拿出崭新的课本,忍不住小声问:“你看得懂这些?”
“略懂。”宫阙翻开数学书,指尖在函数图像上轻轻点了点,“三百年前帮守灯人算过阴煞流动的轨迹,比这个复杂点。”
颜黠:“……”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书白念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时态变化,颜黠听得昏昏欲睡,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宫阙:“喂,神仙也需要学英语吗?”
宫阙没看她,手里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颜黠凑过去一看,差点惊掉下巴——那纸上根本不是英语单词,而是一行行古老的篆字,和记忆里神庙石碑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别闹。”宫阙用课本挡住草稿纸,压低声音,“我在记青峰山的灵气分布。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颜黠瞬间清醒了:“怎么不对劲?”
“说不清楚。”宫阙皱了皱眉,“就是感觉山里的草木气息有点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扰了。”
正说着,英语老师突然点了名:“宫阙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宫阙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板上的英语句子,流畅地给出了答案,发音标准得像听力磁带里的声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随口问了句:“你以前在哪学的英语?发音很地道。”
宫阙想了想:“三百年前跟一个传教士学过一点。”
全班寂静。
颜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硬着头皮打圆场:“老师,她开玩笑呢!她就是……从小在国外长大!”
老师半信半疑地让宫阙坐下,后排的男生却炸开了锅,纷纷起哄:“宫阙同学,三百年前有飞机吗?”“你见过秦始皇吗?”
宫阙没理他们,只是悄悄碰了碰颜黠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课间操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堵在楼梯口,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叫张扬,据说在学校里挺横。他吹了声口哨,拦住宫阙:“美女,新来的?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啊?”
颜黠下意识地把宫阙往身后拉:“你们干什么?”
张扬嗤笑一声:“小矮子,这里没你的事。”他伸手想去碰宫阙的头发,“别这么冷淡嘛,认识一下……”
他的手还没碰到宫阙,就突然“哎哟”一声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腕上多了个红肿的印记,像被蜜蜂叮了。
“怎么回事?”张扬又惊又怒,四处张望,“谁他妈暗算我?”
宫阙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这里是学校,耍流氓不太好。”
张扬还想发作,却感觉手腕越来越痒,痒得他直跺脚,后面的跟班也不敢上前。这时,上课铃响了,宫阙拉着颜黠从他们身边走过,轻声说:“蜜蜂不喜欢有人在花丛里捣乱。”
颜黠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张扬手腕上的红肿印记,像极了被蜜蜂蛰后的样子。她突然想起溪涧边的马蜂窝,小时候时遇总喜欢去招惹,每次都被蛰得满头包。
“是你做的?”回教室的路上,颜黠小声问。
“是山里的蜜蜂精。”宫阙眨了眨眼,“我早上跟它们打过招呼,让它们帮忙看着点。”
颜黠哭笑不得。原来不止她一个“异类”,这所学校里,怕是还藏着不少青峰山的老熟人。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颜黠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宫阙被一群女生围着问东问西,她不像其他转学生那样拘谨,无论别人问什么,都能笑着应对,偶尔说两句带着古韵的话,被当成了某种新的说话方式,反而更受欢迎。
“没想到她这么受欢迎。”林晓凑过来,递给颜黠一瓶水,“你俩怎么认识的?感觉她对你特别不一样。”
颜黠拧开瓶盖,看着阳光下宫阙的红衣……不对,是白衬衫的背影,心里突然暖暖的:“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她等了我很久。”
林晓没听懂,只当她在说胡话,又跑去看宫阙和女生们聊天了。
颜黠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学校后方的青峰山。山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山里躁动,像要破土而出。宫阙说得对,山里确实不对劲。
手腕上的吊坠突然微微发烫,绿光闪烁了两下。颜黠低头看着它,像是看到了那只趴在草叶上的萤火虫。
“放心。”她轻轻抚摸着吊坠,“这次换我来守护。”
放学铃声响起时,宫阙被女生们挽着胳膊,依依不舍地送到校门口。张扬带着人远远地看着,没敢再上前。
“明天见!”女生们挥手告别。
宫阙笑着点头,转身走到颜黠身边,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人类的学校,比想象中热闹。”
“你受欢迎得很。”颜黠酸溜溜地说。
宫阙突然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我只想跟你一起去吃冰糖葫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颜黠的脸红了。她拉着宫阙往小吃街跑,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上的萤火在暮色里,亮得恰到好处。
她们没注意到,学校围墙的角落里,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正趴在砖缝里,绿豆大的眼睛盯着她们的背影,翅膀上隐隐泛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