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瓣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碎了一整个春天的月光。宫阙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的发辫上,红绳系着的小铃铛轻轻晃了晃,没出声。
“小心点,”颜黠在她身后啧了一声,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蹭过她耳后时顿了顿,“这地界的阴气重,别让脏东西沾了你的镇魂铃。”
宫阙回头看她,齐胸的波浪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肩前,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卷。她今天穿的黄裙子格外惹眼,袖口和领口的祥云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走动时裙摆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衬裙,像是晚霞被揉碎了,一半织进了外层的金线,一半沉在了内里的暗纹里。
“怕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弯,“真有脏东西来,不是正好让你练练手?”
颜黠挑眉,没接话。她穿的金红色衣裙比宫阙更显利落,黑色的头发用橙色发带挽成个利落的丸子头,耳旁垂下来的两缕青丝也用同色丝带绑着,一动就晃悠悠的。脖子上红绳吊着的铜钱随着呼吸起伏,手上戴着的护腕绣着金色纹路,看着倒像是哪家武馆刚出师的姑娘。
她们要找的星纪,就在这条巷子尽头的茶馆里。
十二星次,散落人间,各自带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宫阙是镇魂灯的灯灵,守着一盏燃了千年的孤灯,灯芯里藏着寻找星次的线索。颜黠则是半路搭伙的,她说自己是个跑江湖的,可宫阙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不简单,尤其是她脖子上那枚铜钱,偶尔会透出点镇压邪祟的金光。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风一吹过,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沙沙作响,混着远处茶馆飘来的茶香,有种说不出的陈旧感。
“就是这儿了?”颜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前面挂着“老地方”木牌的茶馆,眉头皱了皱,“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宫阙也感觉到了,她的镇魂铃虽然没响,但裙摆里暗红色的衬裙却微微发烫——这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的征兆。她按住裙摆,轻声道:“线索上说星纪在这里,而且……”她顿了顿,“这里不止有阴气。”
还有一种更淡、更古老的气息,像是尘封在古籍里的墨香,混着点草木的清气,很淡,却很稳,像定海神针一样,把周围的阴气镇得不敢放肆。
两人刚走到茶馆门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更浓的茶香涌出来,带着点炒过的栗子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年轻男人穿着件浅绿色的曲裾深衣,样式古朴,料子却看着很新。他手里捧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得厉害,边角卷成了波浪形,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次。他看得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宫阙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线索里描述的星纪,二十四岁的模样,总穿着一身绿衣,手里永远捧着本书。
可他对面坐着的人,却让宫阙和颜黠都警惕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正拿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倒茶,动作行云流水,壶嘴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琥珀色的茶水刚好注满面前的小杯,不多不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面的年轻男人和刚进来的两个姑娘都不存在。
但宫阙能感觉到,刚才那股镇压阴气的气息,就是从他身上来的。而且这气息……太纯了,纯得不像凡人该有的。
“两位姑娘,里面请。”茶馆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要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碧螺春刚到的新茶。”
颜黠没理他,径直走到星纪那桌旁,弯腰看了眼年轻男人手里的书。封面上的字早就磨没了,只能看清里面是些手绘的星图,线条流畅,却和现在的星象图完全不一样。
“星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年轻男人这才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忘了。
就在这时,对面穿中山装的男人终于放下了紫砂壶,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雾,可看过来的时候,宫阙突然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小姑娘,”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找他做什么?”
颜黠上前一步,挡在宫阙身前,脖子上的铜钱突然发烫,红绳勒得她皮肤有点疼。“我们找他有事,与你无关。”
男人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慈祥,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是星纪,你们是来收他的?”
宫阙心里一惊。他知道星纪?还知道她们的目的?
星纪似乎被“星纪”这个词刺激到了,捧着书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泛白。“我……我忘了……”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我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宫阙忍不住追问,“是不是在等我们?”
星纪摇摇头,眼神更加茫然:“我不知道……书里有答案,可我看不懂……”他把书往前推了推,书页上的星图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这里面的星星,我好像都认识,可又记不清它们的名字了。”
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不能跟你们走。”
“凭什么?”颜黠往前踏了一步,手上的护腕金光一闪,“他是十二星次之一,我们找他是为了……”
“为了让他记起过去?”男人打断她,浑浊的眼睛扫过宫阙,“然后呢?让他再死一次?”
宫阙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镇魂灯的线索里只说星次散落人间,失去记忆,需要找到他们,唤醒他们,才能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可这个男人说……再死一次?
男人没回答,只是看向星纪,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小纪,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别轻易跟陌生人走。”
星纪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记得……寿伯说的,都要记着。”
寿伯?宫阙心里咯噔一下。这称呼……还有他身上那股纯粹的气息……难道他是……
颜黠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你是寿星?执掌人间寿数的那位?”
男人终于正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姑娘见识不错。”
寿星竟然在守护星纪?这怎么可能?星次与神明向来没什么交集,更何况是寿星这种掌管寿数的上古正神。
宫阙定了定神,看向星纪:“不管他是谁,你是星纪,这是你的宿命。人间很快会有大难,只有集齐十二星次,才能化解。”
星纪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寿伯,手里的书被他捏得更紧了:“大难?我不知道……寿伯说,我只要在这里看书就好,等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接我……”
“谁来接你?”颜黠追问。
“不知道……”星纪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忘了……”
寿伯突然站起身,中山装的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他的身形明明不高,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时候不早了,两位姑娘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