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问他，“你为何如此悲伤？是因为日落代表着别离么？”

他摇头，“你觉得落日，美吗？”

“美。”

“那你知道什么是最美？”

这次换作年轻人摇头。

“当将临毁灭，不顾一切和无所畏惧冲破内核而释放，是这世间斑斓美景俱无可匹敌的最美。”

“可它已濒临毁灭……”

竹马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那轮落日。

喜欢上夕阳的不止竹马，还有他的友人。夕阳是白日和黑夜的分割线，也是平和与风波的分割线。月黑风高，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浪头会在何时袭来，更别说从何处袭来。友人记不清他已有多少夜未尝睡得安稳，除非再次踏上陆地，他想他不可能会有睡安稳觉的机会了。

所以他无比喜欢夕阳，无比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火烧云彩、赤霞遮天的那刻。那是他希望的尽头，是故乡的距离。他还记得，记得画面中的每一样摆设，记得情境里的每一帧——他还记得，他正是在那样的一个黄昏，送别了他的妻儿。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下场，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现在，友人坐在船头，迎着夕阳的最后一缕残光。纵然残光，也浓烈得叫他视线恍惚。恍惚中，他又一次地暗恨，暗恨当日为何离开得那般仓促。若是再多留一会，只消一会，会否便有家人的讯息？或好或坏，终至有个尘埃落定。然后他便不禁扪心自问，倘若家人妄遭不测，他又是否能横下这心，走上征途？

不知道，他都不知道。

不错，当日是他义正言辞劝竹马痛下决心，挑起命运赋予的重担。可谁又规定，谏言者自己能下得了这份决心？谁都能站在旁观的立场，慷慨说着不关己的凛然大义，因为不关己。

夕阳已落下，天空中唯有一轮残月与这一行孤单的旅人作伴。眼前的景致还与来时无异——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水和远向天际的一道地平线。友人回头，那个独自拖拉着两个孩童的女人比离开时，不知消瘦了多少，可他已想不出话去安慰她。如何安慰？连他自己都是满腹绝望的无助苦到无以言说。

老猎人给了他最好的水手、船只和装备。无奈的是，直到现在，友人才完全明白，什么叫自然面前、人力不及。当初和他同来的一船船水手，如今星星点点只余那几个。而那来时分明孩童般的面颊，如今也已被皱纹沟壑填塞。海里的情况不必那难料的天气，惊奇的不是灾难，是没有灾难。人手，少了。从开始痛不欲生将第一具遗体抛下海，到如今熟视无悲，谁都不知该心疼的是谁。

如此绝境，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很快，他们仅剩的食物和水源也将耗尽。若到那时尚看不到陆地，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相继在海中死去。

既然生是一种觅不到尽头的磨砺，死又何妨？友人嘴边浮出了笑容，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

至于先知，他过得也不快活。

友人走了，唯一能够说说话的人，走了。如今，他只剩下他自己，剩下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在夕阳中孤独得对话：

你还好么？我不好。

不好，那该怎办？没有办法，因为你已孑然一身。

是的，孑然一身。先知露出苦涩的笑容，但已每人能看见他的苦涩。其实他不想的，不想把唯一的挚友、童年的玩伴推向绝路。可他的卫兵队长说，他若不采取主动，竹马反会把他逼向绝境。他不想走往绝境，他甚至连逆境都不愿涉足。所以他采取了行动，他授权卫兵队长采取一切他认为有必要的措施。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卫兵队长把他的挚友变成了全国最凶险的通缉犯。他以为，队长最多把竹马关押起来，等到风波过了，便也结束了。他是天佑城民的先知，却比全天佑城的百姓都晚知道之于竹马的发落。等他知道，已经太晚了。

他一个人孤寂得坐在空旷但华丽的神殿，脑海里一遍遍得忆起最后见面的场景，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未抓牢。

他又开始做噩梦，梦到那个他看不起的故去先知对他说：“现在，你该相信，身为先知不应该有朋友。朋友，是种会让神灵都走向灭亡的毒物。”

他想大吼着、尖叫着驳斥那个迂腐的老人，可能一声“不”卡在喉咙口，怎样也喊不出。他是那么努力得想要喊出来，可每每等他感觉音节将要冲破喉头，他却从梦里醒了。而他的梦还没有给他答案，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不幸里挣扎，拼命得想要抓住幸运的光点。悲难的大背景下，谁又能说谁更可悲，若蜉蝣奋力挣脱命运的枷锁，却不知难以摆脱的不是命运，是自己加于自己的桎梏。就像人们将此归结于多年前的诅咒、归结于异族，若他们的意志足够坚定，不容许他们向那错误的方向迈开哪怕半步，又何来诅咒一说。

能够杀死人类的力量或许有很多，而足以叫人类分崩离析的，只有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