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一发不可收拾，温度、知觉、触感又再度回到已经冰冷的身体。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他开始变得贪婪，开始拼命吸吮她的血液，已用不着她口喂。他的索求让她有些不堪重负，所以她推开了他——她知道他已无大碍，有大碍的人根本没有气力进食。

他虽已恢复，但仍无心跳，也永远不会再有。他的心脏组织在匕首的重创下毁坏殆尽，没有修复余地。他的手脚冰冷，面容亦是惨白——血族的体温本低于人类，而她供给他的血液最多是所需的三分之二，他体表的温度比正常血族更低些。唯独薄唇艳红，那是血液留下的痕迹。

他很累，她的嗓音附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睡吧”。然后他沉沉睡去。这是他这一新生所需的唯一睡眠。

*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是几日后的午间。晴空万里，那曾是他最喜欢的天气，现在却只限阳光刺眼。她并不在他身边。他坐了起来，官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敏锐。他转动着双眼，树林另一头飞跃的麻雀身上的细羽他俱看得见，远处海边沙鸥的地名婉转他都听得见。如此好的视力，如此好的听力，叫他大为吃惊。他吃惊得跃起，一不小心额头撞到树梢，参天大树的高处树梢。

一切是那样不可思议，又那样叫他惊喜。他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卓越的模样。

他试着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简直轻而易举。他四处奔波着，一时看过的风景可能超过平生所累加。直到他不小心摔倒，碎石划开他的掌心，血味把她引来。她来时，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惊讶得看着才破的伤口已肉眼可及的速度愈合。他惊讶得合不拢嘴，然后她笑出了声。他一回头便看见她给他带来的浆果和血液。她轻声告诉他，“先吃饱。”

他狼吞虎咽，她静静看着他。之后她带他去森林，教他捕猎。刚开始的时候他总会失手杀死山羊或者野牛，他也因此吃得太撑。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得教他，让他学会了克制。他很开心，每一次进步都很开心，又不那么开心。他其实不喜欢山羊或者野牛血的味道，那么索然无味。他想要的是初尝的甘甜。他如实告诉她，她便让他吸自己的血。他不肯，因为他爱她。可除此之外，她没有对策。

一次偶然，他在山中遇见了人类故友。对方芬芳馥郁的血香立时吸引住他，他不顾一切得向故友扑去，用蛮力将之按倒在地，不顾对方的尖叫和反抗。他拼命得吮吸，直到对方在身下瘫软。他匆忙放开故友，可故友看他的眼神宛如洪水猛兽。她匆忙赶到。他慌乱得不知所措，她轻轻吻了他，然后抓住企图逃跑的故友，用冥想诱导到遗忘。

效果很好，他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她陪他一起笑，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事实上，从成功将他转变为血族的那日起，她便有些惴惴不安。她怕她的长亲们发现，她怕这是不被允许。大概是心有所愧，心有所虑，她总觉得近来时刻被人窥探。可她并没任何窥探者的踪迹。她的朋友未来找她，她的长亲也未。她安慰自己，不会被发现的。

他们嬉笑着回到她为他简易布置的洞穴，她的身体僵硬了。他仍不明所以。她努力作出笑意安慰她无妨，可怎样都笑不出来。有时直觉远准于理性，因为理性能说服人忽视不愿想的未来。她感到压迫，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气息，无疑都很强大。她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可一定不止一人。

她僵在门口，门内有人沉声，“还不进来。”那个声音她认得，是她那支系的首领，希尔德加德。

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带他进去。悄悄点了点，洞穴里恰好坐着十三个首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张嘴，半天除了一个“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她，眼神冰冷还带着厌恶，“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做这样的事。”那一句冰冷的问话却一下触中她的心结，她开始不顾一切得反击，不顾一切得诉说着自己的爱，和俗世的弄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这又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没完没了得说着，直到被奥尔德利特一声“够了”打断。奥尔的语气不重，没有希尔那种严辞的责备，她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很清淡，没有一点点的责备，也没有一点点别的味道。她的声音还很好听。这种时候，这个年轻的第四代脑海里全是平时的笑语。她记得他们平时是怎样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憧憬着梵卓一族美丽温柔的族长。正是那个记忆中的美人，此时此刻叫她害怕。不寒而栗。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可怕的人。

“没有人会干涉你的恋情，但你要记得，人类和我们同根不同命。天命自由天定，在天定的范畴中才有选择的权利。任何妄图扭转天命的人，等须得做好承受苦难的觉悟。可你……”奥尔摇了摇头，“并没有这种觉悟。至少我在你身上看不到。”

“我愿意！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忍。”女孩如是说。

格里揶揄道：“那他呢？”和奥尔一样清淡的视线从男孩身上掠过。男孩缩了缩脖子却仍逞强般得应道：“我自然愿意！她没有强迫我做什么，是我自愿承受这痛苦，只为与她共老。”

格里和奥尔的视线隔空相对，俱有种难以察觉的担忧。他们发现女孩的逾矩，是在男孩那股混合着人类与血族味道的血流飘荡在夜空的时候。没有马上去找他们，因为希尔和拉姆一致认为，更重要的是先让男孩镇定，以及教会他一些必要的生存技能。所以一直在等待，直到这一天。

奥尔和格里担忧的不是男孩和女孩本身。他们忧虑的是加斯蒙的话。事发当日，他们进入虚空去找他。他的脸上并无他们意料中的意外，却道一声“果然”。他告诉他们，伊诺克离开之前给了他三个锦囊。这其中的第一个里放着两张名条——人类尤伦·盖里斯，血族法娜·乔凡尼。纸条的背面是一个狗血的故事。他没有告诉他们故事的全部内容，却告诉了他们故事末了的一句结语：

——短暂的平和孕育出爱情，爱情却动摇了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