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转变的方法并不复杂,但成功率不是百分百。马宁斯塔警告过摩恩,摩恩不甚在意。妹妹在正午被摩恩弄醒,他喂她吃了她最爱的菜肴。兴许是最后一顿。他告诉了她血族的故事,对于自己的死里逃生一笔带过。她很了解他,从他轻描淡写中也能领会他吃了多少苦。
他劝她转变,没有她的同意,他绝不会那样做。他原以为会花些口舌。可妹妹答应得干脆。她想得很简单,她无法独自在人类社会里生存,她的哥哥已无法光明正大得回去养活她,除了转变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何况,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变成鬼她也愿意。
他们定在小屋中转变,时间正是今夜。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动作真正实行,摩恩还是慌了手脚。妹妹的血比想象得甘甜,他低估了自己对血的渴望。幸好他还有意志,还有对妹妹的爱,正是这两种感情帮助他控制了自己,没有出岔子。
屋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马宁斯塔把地方腾给他们。转变,是人类血族新生中神圣而重要的一刻,除了被转变者和他的长亲,不该有第三方在场。这是只属于转变者和被转变者的时刻。
他几乎吸干了妹妹的血,也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妹妹——所有的动作都按马宁斯塔教导得那样,严格而完美的执行。可是他怀里的妹妹安静得像具尸体,体温却高得可怕。马宁斯塔对他说过,“人类的体温在初拥过程中流失,转变完成后的温度应比正常更低。大量的失血和失温同时会引起对血液的极度渴望,不论新生血族的嗜血冲动有多强,满足他。”
可是妹妹的体温还是人类体温,也没有半点要吸血的痕迹。
出问题了。妹妹快死了。那个念头钻进他脑中,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颤。要冷静。要冷静下来。他一遍遍和自己说着,脑中却仍一片空白。还好身体尚有记性,叫他下意识想把妹妹抱起。手颤得厉害,凭血族的气力,他竟几番脱力到险些把妹妹甩出去。
还好记忆在关键时刻复苏。摩恩终于记起马宁斯塔教过他的补救方法,“森林深处有一种草药,能够延缓血液的流淌和流失。你要做的是,保持给他的供血并找到草药。”于是他托举着妹妹飞速得奔跑,嘴对嘴拼命把自己的血喂给她。不怎么灵光的脑子里挥不去的,是马宁斯塔离开时略显凝重的一句,“不是每一次转变都能成功。转变失败不代表被转变者求生意志不强烈,只是有的人,天生不适宜作血族。”
他不要他的妹妹不适宜。凭什么她不能享受再生的欢愉。
他找到了草药。嚼碎,再混着自己的血喂给妹妹就好。摩恩略微松了一口气。时间太短,马宁斯塔没能教会他冥想。其实也并不太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学会某一个特定程式,对于天才足够了。他听说拉姆斯戴尔最喜欢的学生只用了三个小时。但摩恩不是天才,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是。他不会冥想,所以变不出盛血的器皿。马宁斯塔给过他一个,被他忘在了草屋。
他嚼着草药,四处观察,急到不能更急反而冷静了。他的耳朵捕捉到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人类的脚步声。那人走走停停,停时喉头鼓动,像是在饮水。不,不是水。飘散的味道浓郁而激烈,大约是酒。他从未喝过酒,不能肯定。可,管它是水是酒,总有个行囊能装裹。
那人离得不远,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在寂静中蛰伏。不止一个人。摩恩忽然发现。饮酒人脚程很快,后面有年轻的声音喊了几句,被他骂回去。摩恩听得不仔细,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给了妹妹。她在他怀里似乎稍微动弹一下,约莫是长久得供血起了作用,体温也有下降的征兆。他紧绷了半夜的肌肉终于开始放松。
再侧耳去听,摩恩估摸着人类与自己大约几十米的距离,算算差不多。小声对妹妹告歉,他极轻极缓地将妹妹放平。地面泥泞,他就撕了自己的外套作垫背。然后他飞奔出去,一把躲过那人手中才举起的酒囊,又原路返回。尾随的年轻人手握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走得太匆忙,没有留意他转身时饮酒老人一瞬间的空白和愕然。老人正是科瑞裘斯。
他在摩恩转身离开的时候射了弩箭。他等了一辈子的今天终于等到了。摩恩走开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草药,现在草药已经够碎了。他把草药弄到酒囊里,撩起指甲对着手腕狠狠一划,血汹涌着落入酒囊。他太优秀的听力隐约听到“用火”、“快跑”还有粗重的呼吸和慌乱的脚步。他没有细想,没有去管。地上的妹妹在动,却不像是转好。她在咳嗽,咳得很凶。
调好的药血还没来得及喂,有一支弩箭落在他脚边。炸裂的声音下意识叫他吃惊,手腕一送,洒了一地血水。他低声咒骂一句,皱着眉把酒囊对准妹妹的嘴唇,一点点倾倒,才拧头去看。正好持弩的人还吼着让他离开妹妹。他不悦得瞪着科瑞裘斯,眼里泛着凶光,嘴中故意露出獠牙。他想把人吓跑,却不知道反叫人兴奋。
*
科瑞裘斯和他身后的男孩各自又搭了一支弩箭。箭尖被火光点燃。他记起先前听到的“用火”,原来是针对他。他勾了勾唇角,冰冷的笑意浮现。无所谓了,反正这个世界总是在针对他。箭离弦的时候,摩恩飞身掠过。他绝对能躲开,如果,那两支箭瞄准的是他的话。
视野里是科瑞裘斯自信的笑。他确实有自信的资本。他算准了摩恩会躲避,所以瞄准的时候瞄偏些。现在摩恩腾起,飞射的弩箭不偏不倚打中他手腕,血族不怕疼,可神经还是会有该有的反应。药血从脱力的手里甩飞出,又被尾随的箭矢击穿。
药草和血水翻滚四逸在夜空里的那幕,成了无限放缓的慢动作,一帧一帧似定格又坚决得挪动着。他捕捉着每一帧的变化,瞳孔越放越大,却阻止不了走向那个毁灭终点的注定。撕心裂肺的“不”一浪浪叠起,穿透夜空,惊散飞禽和走兽。他无力得跪倒,膝边是妹妹痉挛的身躯,身躯上洒着未干涸的他的血。泪水毫无征兆从眼眶中汹涌,他掩面而泣,也不管对面想杀他的人类,和手腕上被箭击伤的地方钻心的疼。
同一片森林,给予他生的希望,也带来了死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