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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魔偶·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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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给予的助推,直到很久之后她才领悟。又是一桩太晚。

那时他隔三差五让她饮一杯血,不多,倒比平日进食更能饱腹。不止饱腹,能感受到精力提升。饮血前后,随他学本事,总是最有成效。追捕,狩猎,观察,法术,他样样教她,她远比自以为得聪明。她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那大概是她一生两世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他说她学成,放她自由。若是想他,比个信鸽,喊一声他名字,自会听见。

最初日子,她拼命要回家,他执意不允,说什么执念不散喂长心魔。如今久远,执念渐散成灰,他却催她回家看看。她偏要面子,嘴上硬说不要,心里还有挂念残存不肯叫他知道。等他走开,却火急火燎回乡,以为天衣无缝。走一条化作烟尘都忘不了的小径,远看见故居前农田殷盛,农田里姊妹劳作。不见阿弟。可是病了?可是上集市?

屋里打骂与哭号,颐指气使和不得一言,像极当年。她远远听到,不禁停驻脚步。却是恨了平常欢喜得紧的好听力。才知道自以为的看破不过是未触及伤口时的自欺欺人,执念和心魔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她沿着小道坐下,不想离开也不想靠近。埋首在膝间,只觉疲惫。忽听有人轻叹,原来他始终未离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他眼里不知多少幼稚。

后来她要走,他不再拦,却说是“长大了”。她心里倒明白,不过是变着法说,“我就在这,不要逞强”。她坚持要让他看看长大的她,吃了苦心里痛,也不肯画一只信鸽,喊一声他的名字。

他再未来过。春夏走了一圈圈,多到她数不清。弟妹已作古,坟冢年年祭扫,连扫墓人都入了土。只她还在。有时每年,有时一年几次,她回到他领她的地方,住上几月,等等他的音讯,总是没有消息。实在想他紧,画一个信鸽,喊一声名字,他的样貌顷刻在眼前,她一眼能辫出是幻影。

终于忍无可忍,对着幻影怒吼说,“你就不敢再见我一面。”回答她的是长久沉默。她知道他在愧疚。这很好。他理该愧疚。她在那处长处,春花枯了,枫叶谢了,也没等到他。她说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耗。一年又一年。

她最终等来一只信鸽,信鸽带着象牙骨杯,骨杯里盛满血。她饮尽了血,血又溢出,她便再饮。一杯杯,一天天,一夜夜。他还是没来。她把骨杯摔了,血没有溢出,杯没有碎,甚至又再滚回她手中。她自嘲说:“竟拿个杯子也无法。”终于露出哭腔,也不要什么逞强,画了信鸽,喊了名字,求他快回来。这一次却连幻影都没见到。

她哭得昏天黑地似乎沉睡过去。血族不需睡眠,魔偶不会脱力,她短暂昏睡因为维系她性命的魔力受到重创。这她并不知道。她知道的唯有,苏醒后,连骨杯里的血都干涸。

她扔了骨杯,离了满载她和他回忆的地方,再也不曾回去。

你终究还是弃我于不顾。原来再世凡间,为人为魔,都不是什么恩赐。

***

从回忆里苏醒。魔偶有些迷朦,迷朦间看到故人,手里下意识拽紧眼前飘荡的衣袍边角。象牙白,团着暗纹,考究精细珍贵,像极那盏易碎却不会碎的骨杯。

骨杯。骨杯被她扔到哪里去了?还在么?多久了,百年还是千年。不知故土如何面貌。面上表情兜兜转转,从温存到凉薄,从凉薄到温存。抬头撞入一双褐色眼睛,不意外的漠然。手里的布料早被主人用力抽走。

拉姆退了一步。一步便回到软塌。牢内牢外,一瞬间,两片地。

她直直望着他,望着他们。最多不过一死,何以惧怕。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如带蛊惑。循声望入奥尔那双浸染好看笑意实则荡无笑意的灰蓝眼睛,听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你大约还不知道,伊诺克随垮塌的旧时界一同走了。”魔偶的心也渐渐凉了。才鼓舞起的雄心。

他走了。呵,说不定又是故意罔骗。她才不信。奥尔看穿她心思,“你若不信,便再画一只信鸽,喊一声名字。”想说为何听你,却不容辩驳得照做。贴上他名字标签的信鸽瞬时烟飞瓦解,像怕她不知道他也是那样走似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言讽刺。只觉疲惫。不如死了算了。千余年前的念头又一次回到她脑海。这一次再没人能阻止我。她那样想着,并不知道面露的憔悴并没躲过那群人的观察。

“为什么要轻生?他从不后悔带你再次来到这世上。无论你为人为魔,于他都是恩赐。”

我……是他的恩赐么?

她有些怔怔,视线呆呆转向声音的主人。声音细腻温柔低沉,像一曲咏叹似一唱摇篮,华丽而舒缓。不知不觉陷入一双溢水一般的桃花眼,桃花眼笑弯的时候,有一张安抚人心的力量。暴躁,狂乱,哀伤,憔悴,如被圣水洗涤,归于宁静。

格里姆肖察觉她的回应,笑意加深,“你是他一生一世最得意的作品,最眷恋的生物。你说你非人非鬼无人要,却不知是你独树一帜才引人热爱。哪怕为了他,也要好好活着。”

她沉醉在他如沐春风的笑容里,仿佛又回到海边冷暖适宜咸风掠过的季节。那个季节里有为她编织花环的他,还有爱玩笑捉弄他的她……

等她回过神来,人都走远。只有一个小小少年,缩在一角等她。小兔子一样的少年嗫喏,“你不要伤心,以后我陪你玩。”

牢门未所,狱卒无踪,是要还她自由。熟悉又陌生。鲍尔德斯顿拿着钥匙怯怯解开锁铐。好奇又躲闪的眼神,看得她失笑。没由来想起曾挂念的幼弟,或许那个男人不曾说错,再世而生是伊诺克给的恩赐。不是上天,不是神父。她揉了揉小少年发顶,轻道:“走吧。”

鲍尔牵着魔偶的手,步伐缓慢却坚定。身后牢狱之景瓦解,玫瑰花田大片大片盛开。是她最爱的艳红,却洗净了血色的残忍。

奥尔、格里和一众人远远看着,希尔问他们:“她口中的象牙骨杯,文书上的血杯,可还在原处?”

“看看吧。”格里淡淡看着,眼里没有一分同情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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