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该是青焰的家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一块荒地,地上长满了青草。
……怎么会这样?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好像已经冲了出去,跪坐在那块荒地上,泥土和青草的汁液沾在他的衣袍上。眼前是大片的绿,天旋地转,他好像在用手翻着那些湿漉漉的青草,扒开底下的泥土。他在找些什么。
在找什么呢?
不论他想找的是什么,这里都没有。
此处、整个村子、甚至整座青冥山,都没有、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名叫青焰的少女。
*
从青冥山回来后,钟玄朔自去戒律堂领了罚。
无故离山,数日不归,当罚鞭刑六十。
戒律堂文掌教宣判完,他一个字未辩驳,直接脱了上衣,跪坐于堂中。
执刑的修士难得遇到个这样顺从的,惊讶之下有些窃喜。戒律堂日常事务甚多,一天之中不断有弟子来领罚,为尽快了结此事,执刑者捋了捋手中的鞭子,立时开打。
几鞭子下去,却见这人身形岿然不动,额头已疼得直冒冷汗也不吭一声,心下不禁感叹,此人虽年少,倒是个硬骨头。
钟玄朔需要痛苦,只有□□的痛苦能让他精神上的痛苦有些许缓解。他也只有在被这鞭子撕开皮肉的瞬间,才能稍许缓解自己心中的恨。
是的,恨。
对白烬的恨。恨她为人师表,却杀弟子之妻。
对自己的恨。
恨自己为何当时要将青焰留下独自去找白烬?
恨自己为何无能无用,屡次三番刺杀,都未能杀了白烬?
恨自己为何在重生后执着于那虚无的道德观和是非论,而不去杀她?
…………
但不论他如何恨,青焰,他终究是弄丢了。
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错?
为何青焰不见了?
这世上还有青焰的存在吗?
若还在,这天地浩大,他又该去何处找她?
鞭刑结束后,钟玄朔没有去悬壶堂上药,而是前往千辰峰瀑布下的寒潭。鞭刑的痛还不够,他要这痛千倍百倍,深刻入骨。
他要看看,这寒冷刺骨的潭水,和力重千钧的飞瀑,能否消弭一点他心中的痛。
如若不能,他也只能,以杀止杀。
*
当年烬离开灵溯派,按她身体当时的衰败速度,她预计自己至多撑一年已是极限。
可她心有执念,决意硬生生延出七年来。
为延缓身体的衰败之势,她用法术封住自己全身经脉,如此她无法妄动灵力,与凡人无异。
但还不够,这七年她将辗转各处,费心费力,难免有支撑不住之时,于是她提前向一信任的友人借住其洞府,抗不动之时闭关调养。此番安排之下,应能让她在至少七年内行走于世间。
可或许是对完成此事的执念太深,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为救被邪修围攻的青衫派,她不得已动用了功法。最终青衫派得以保全,她却因引动体内灵脉,衰颓速度较先前快了数倍。
短短一月之内,已有大去之兆。
彼时她已在人间渭城的友人洞府中闭关。坐于灵气充沛的温泉水中,她却仍感到遍体生寒。
友人心急如焚,日日为白烬渡灵,却是无济于事。
眼见青丝逐渐变为白发,白烬明白,她已是无力回天。
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这就是天道收取的代价。
但当她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有关未来世间祸事的只言片语,以让友人设法护住人间之时,眼前竟突然出现一道炫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她的心口涌起一团暖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温暖的感觉了。
这是……什么?
她低头朝那光亮处看去。
发出这样耀眼光芒的,是一颗心。
准确地说,是一枚藏于心中的灯芯。
这颗心虽在跳动,却无形无色,只是灵气形成的虚影。而位于其中心的那枚灯芯正发出极其耀目的光芒,穿透了整颗心。
白烬见过这颗心脏。
上一次见它,是在它被自己攥在手掌中之时。它属于钟玄朔的妻子,青焰。
她吓得忘记呼吸,眼前再度浮现那满身、满地的鲜血。而与此同时,这颗心在迅速发生变化。
它的虚影变得越来越淡,好像冰雪化作水、阴霾消融于强光之下。
直至消失。
现在她的面前只剩下了那枚极亮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