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甚少有阳光普照的时候,气候比之其他几界冷得多,这水更是寒冷刺骨。
二人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好在为了下水他们穿的都是轻薄衣物,倒不觉得多重。
白烬想起往事久久没动静,钟玄朔瞥了她一眼,不由心神大震。
但这次并非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烬。
一头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水滴顺着发丝淌下来,面庞是惊人的白,如瓷玉,清水涤荡后留下些许水珠,更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出尘。而那些水珠正划过她细腻莹润的脸,划过纤长皓白的脖颈,划过……
某种本已彻底消散在时光里、溶解在血雨中的情愫被这一幕所唤醒,当钟玄朔意识到时,惊慌、恐惧和自我厌恶一齐冒出来,狠狠地、死死地压制住了它。
最终他成功了,刻意的控制令他没有去深究那究竟是什么,他把视线移开,脑中只有一个遏制了其他一切杂念、执念、妄念的念头:
我绝不是这样一个……卑劣之人。
白烬对钟玄朔心中所想浑然不觉,见他迟迟不行动,便问:“如何收集这魔息?”
钟玄朔不看她,只默不作声地将一只手伸出海面,手掌摊开,上面有一片黑色的薄如绢布的东西。
这就是黄泉引路符。
他另一手捏诀,令它飘至半空。
海面上那一层雾气般的魔息缓缓滑动,逐渐升起汇成几道黑色的线,延伸向飘在半空的符。空中那些冻住的魔息云自边缘开始消解,黑色粉末般的魔息飘下来。
巨量的黑色魔息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漩涡,灌入引路符之中。
引路符所需的魔息量并不大,只一会儿就已收集完成,钟玄朔收回引路符,道:“可以了。”
二人又御起避水诀,潜入冥渊之中。
*
返回小院的路上,白烬御剑飞得比来时还快,竟让钟玄朔觉得有压力。他跟在她身后,一如前世做她弟子时那般。
只不过那时,她常常会转过头来看他是否能跟上,而今却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耳边一路狂风呼啸,他们终于落地小院。
孤光还未停稳,白烬便跳到地上,匆匆走进屋中。
她这么急着回来,无非是想确认陆云迦确实留了下来。钟玄朔看着她急匆匆走进屋的身影,有些恶意地想,要是那个陆云迦已经离开就好了。
然而放出去的神识告诉他,并没有。
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不屑地走进自己的屋子。
陆云迦正在窗边看书,见白烬进屋,他放下书本,朝她看过来。
白烬见他在,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她知道他经历那番打击后定然不好受、不愿多说话,因此只问:“身体可有何不适?”
他摇了摇头。
白烬道:“那就好。我去做晚饭。”
白烬来到厨房,淘米、切肉、洗菜……今日的晚饭是笋片炒肉、红烧鸡块、炒青菜和鲫鱼汤。
白烬去叫陆云迦吃饭时,顺便喊了钟玄朔。
初春的傍晚,三人在花树下一起吃晚饭,好像一家人。
只是,若有人在一旁观察,便会发觉这三人之间的关系未免太过冷淡。
白烬吃得很少,她平时并不怎么吃饭,现在也只是为了陪陆云迦。她的视线在碗里的米饭和桌上的菜之间徘徊,实际却在用余光观察他。
陆云迦显然无心吃饭,他的思绪似乎神游天外,只偶尔在被口中食物触动味蕾之时说句:“这味道和从前一样。”
这顿饭吃最后,他说:“以后不必做饭了,实在麻烦你。”
钟玄朔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也吃得极慢,每一口饭菜他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去。每道菜他大概都只吃了一两口,却花费了最长的时间。
最后,他说:“我来刷碗。”
夜色渐深,陆云迦对白烬道:“夜间很凉,你别在外边睡。”
白烬微怔,随即道:“我不睡。夜里大部分时候在调息,在哪里都一样。你安心睡床上便是。”
当夜,白烬还是坐在院子中的椅子上看星星。于是又想起了从前的事。
白酩降生于星昙海,但却未将那里作为自己的居所,而是选择了距人间最近的青冥山居住。青冥山是神域中一处极为特殊的所在,它虽属于神域,却与神域其他地方相距甚远,反而是和人界的群山相接。
那里位于整个人界的中心,气候四季分明,山中土壤肥沃、水草丰美。
白酩战死后,青冥山便再无人居住了。
白烬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好像这样就能望见记忆中的那座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