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陆云迦抱着白烬离开,未再说一个字。
自己竟也开始逃避了吗?钟玄朔想,真是可笑啊,他曾发誓,为了复仇他要一往无前,如今才过去多少年,他就开始逃避了?
他的视线扫到被陆云迦抱着的白烬,大片的血色令他很难忽略她背上那几道影魔利爪造成的伤口。
月光昏暗,他瞧不真切,但他似乎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旁,有一些奇异的纹路。
*
夜已深了。
白烬仍处于昏迷中,影魔的攻击伤在魂魄,这会令伤者的精神状况受到极大影响。因此白烬昏迷后,躯体的惊恐和不安却更为明显,此刻她眉头紧锁、浑身颤抖,似乎是被困在极可怕的梦魇当中。
陆云迦给她施了个安神诀,令她进入最深度的昏迷中,她的状态才终于稳定。魂魄之伤不似□□上的伤那样容易恢复,但他记得白烬教过他,灵为生灵之本源,魂魄是生灵的一部分,应当可用灵力来修复。
但在为她渡灵之前,必须先把白烬背上的伤口处理好。这九年打仗的经验告诉他,若不及时处理伤口,将会引发严重的感染。
陆云迦拿了个水盆去打水,出门时正好撞上钟玄朔。
“你要做什么?”陆云迦手中的铜盆十分的晃眼,钟玄朔显然是明知故问。
昨日他虽得钟玄朔主动帮忙治伤,但因敏锐地感受到了此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微妙的恶意,陆云迦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片刻前又见他状若疯癫,又不免心生警惕。
但他也清楚这人修为很高,或许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还是不要招惹他、小心为上为好。因此他简短地答:“打水,为师父处理伤口。”
“你会吗?是否需要我帮忙?”钟玄朔问。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陆云迦不解,他是个武夫,这点应当不难看出来,怎么可能不会处理伤口。而且这人和师父最多就是同门的关系,师父伤在后背,异性之间,这点嫌总是要避的吧。
他冷淡道:“多谢。但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处理。”说罢便转身离开。
于是钟玄朔硬生生把那句“要不要我去镇上寻个医女”咽了回去。
罢了,这人现在必然担心白烬的伤,无暇回答他的疑问,还是等明日再问。
*
陆云迦打水返回屋内,走到白烬床边,准备帮她擦拭背上的伤口。
安神诀下,白烬的呼吸虽然逐渐平稳,但十分虚弱,这让陆云迦颇为不安。
重回凡间的这九年里,他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知道如何通过把脉查看病人的身体状况。于是他轻轻拉出白烬的手臂,把手指搭在她腕上,感受她的脉搏。
感受到那微弱跳动的瞬间,他便皱起眉。几息之内,他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怎会如此?
她这具修仙之体,竟是一副气血两亏、神思纷扰之状,且显然积弊已久。
怎么会这样?
他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他的印象中,白烬一直都是那个修为强悍、无所不能的师父。
他们一别九年,她应当变得更强大才对,怎么反而身体衰败至此?
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曾经,在离开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坚信白烬是个凉薄之人:这样的人,永远都以自己为先。
后来他经历多了,回想当年之事,开始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误解了她——她绝非凉薄之人,只是……在他和所谓大义面前,选择了他,而已。
他无数次回忆二人共同生活的那几年,她对他可谓尽心倾力,倾囊相授。而二人行走于世间,她也一直教他匡扶正义、帮助弱小,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这么多年的相处,难道他还不知,她本性究竟如何吗?
如今她这具忧思衰弱的身体,仿佛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想法:这些年,她怕是付出了很多,身体才会亏损至此。
即便是如此,她也要来救他。
而自己……却从没给过她好脸色。
他轻声呢喃。
“可是师父,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只是……无法原谅和接受这样的自己。
“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