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派修士陆续赶往学舍上空。
弟子们凭剑立于空中,在师长的指挥下列队。
因从未收过灵溯派内弟子,白烬很少去学舍,所以这一世大部分弟子都不熟悉她,甚至很多人都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不过,在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
逆着午后金色的阳光,乍一看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孔,只能看到一个身形纤长高瘦之人,身披一件青色长袍。待适应了那强光,白烬的面孔逐渐显现——
这可真是一张美丽的容颜。
无人不如此感叹。
那些第一次见白烬的修士一时间都不愿将视线移开,心想,都说这位曾在修仙界声名鹊起的女修有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门内的传闻总算有一件是真的了……
而从前就见过她之人,都在想:白烬这么多年不在门派,是干什么去了?这大好的前程啊……
白烬无视他们的反应,道:“诸位可看看周围,是否有自己的朋友、师长、同门等熟识之人还未来的,请立即传讯给他们。否则,十息之后,若发现还未来此处集合之人,全部按照魔族奸细处置。”
啧啧……这么美的一张脸,所说之话却是如此的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看上去就难以相处。
传音阵中,三位执法长老的命令依次传来,再一次确认了这一指令。众修士相互传讯,全派的人都动了起来。
*
厉澜夜发动了那个在被授予掌门之位时被赐予的法术,身影瞬间消失在空中,下一刻就出现在护派大阵之内。
这里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看来,他应当是赶在了萧城之前。
厉澜夜再次按照既定顺序踩上罗盘的符纹,但这次走的却并非那条通向隐脉的路线。这是一条从罗盘走向虚空,再从虚空来到罗盘下方的路。
待终于走到罗盘正下方时,他停住了脚步,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手掌再次打开之时,掌心中多了一团灰色的雾气般的东西。
这就是那缕浊气。
在护派大阵中,浊气被藏于罗盘的正下方,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令它显现。但即便它被厉澜夜拿在手中,也并不意味着它脱离了护派大阵。只要护派大阵一直在运转,浊气就会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它无法离开阵法的作用范围,更无法被利用,它就只是一团灰色的雾气。
厉澜夜在浊气上施了个禁锢术,这一法术能令他像拿起任何一件有形的物件一样拿住它。
他要将它带走。
当年,在被授予灵溯派掌门之位之时,前任掌门对他说,灵溯派就是为守护这道浊气而建,只要灵溯派的掌门存活一刻,这护派大阵便不能停。
但很快,这大阵就要停下了。
不过那时自己也已经死去。
如此说来,他竟也不算违背了继位时立下的誓言。
是的,他骗了白烬——那个法术不能反过来用,引爆灵脉后,他根本没法从护派大阵中瞬移出去。
一旦隐脉被引爆,他必死无疑。
他不擅长说谎,但是在说这个谎言时他尽了最大的力,终于让白烬相信了他。
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灵溯派掌门,这二十多年来,他是门内唯一知道这秘密之人,而他自继任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推演,若有一日,阵中镇压的浊气遭人觊觎,当如何应对。
推演了二十多年,最终也只有这一个不留后患的办法——毁了它。
后来,在历代掌门留下的手札中,他也发现了相同的思考痕迹。原来自建派以来,所有的掌门都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他们给出的答案,最终也都指向这唯一的一条路。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将此事告知他们的继任者,或许是他们认为无需提醒,所有人自会得出一致的结论,又或许是出于仁慈——希望他们的继任者能想出新的办法。
不论是哪个答案,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面前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他也由此明白,当年,前一代掌门,即他的师父,在选择继任者时,明明有修为更高、德行更出众、声名更显赫的师兄师姐,为何最终却选了各方面都不够出众的他。
旁人都认为厉澜夜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修行混子,资质平庸、也谈不上勤奋,这辈子注定不会有什么成就,可他从来不在乎,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修行天赋有限,所以从没想过要成为凌驾于世人之上的强者,对得道飞升也没有任何想法。
因为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和那些修真世家出身的修士不同,他只是个从被妖族屠戮的家乡逃出来的、走投无路才进入修仙界的普通人。他一直铭记,自己的初心,就是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中逃出来,让所有人都不再经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所以他从不追求那些自己无法企及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只做真正的自己。
所有人都得厉澜夜资质平庸难堪大用,只有他师父看出,在这么多优异弟子中,只他一人可以做这个掌门。因为灵溯派选择掌门的真正标准从来不是绝对的实力,而是一颗无私无畏的、随时随地愿为世人牺牲的心。
在所有这些下任掌门的候选人中,只有厉澜夜可以做到。
厉澜夜将浊气握于手心,垂手将之藏于宽大的衣袖中。接着他再度在虚空中行走,原路返回罗盘,又按照先前那条特定的路径,缓缓走向通往隐脉的传送门。
*
“师长!纪安容不见了!给她发讯息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人群中,一个身着明黄色符修弟子服的修士高声喊道。
“师长!文清也不在这!”又有一人大喊。
白烬立即上前询问情况,得知方才这两人原本都在学舍内听讲,不知何时就不见了踪迹。
既然都在学舍之内,那就不可能没听见她的命令。
正当她思索对策之时,钟玄朔径直穿过人群匆匆来到她身旁,附在她耳边说:“有两个傀儡去了全门派中心之处,即护派大阵上方。我已将种子拔除,现在他们身上魔息尽消,无法用引路符追踪。”
两个傀儡……两个不知所踪的弟子……向护派大阵而去……
而传音阵中,厉澜夜也许久未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