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把魔器打入了心间。
魔器入体的一瞬,冰冷的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这感受白烬并不陌生,前世她不知多少次被冰冷的剑穿心而过。
与剑伤不同的是,魔器带来的冷大过痛。很快,痛感完全消失,留下的只有冷意。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她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众人看到,白烬像是忽然失去了意识,她的头微微后仰,浑身松弛,四肢自然下垂,仿若睡着了一般。不知从何处涌出一团灰烟,包裹住她,将其身形完全隐在其中。
这时钟玄朔刚刚赶到她身旁,就差一瞬,他就可以将她拉回来。
可是就差了这么一瞬。
他的手一触到这诡异的灰烟,头就如遭重击般痛起来,痛感一浪接一浪,几乎令他无力站稳。耳边响起了一个极近、又极远的声音:“……天地之主……万物之源……”
这声音令他头晕目眩,像是有数人在他四周对他说话,短短的一瞬,竟如一盏茶的时间那样漫长。
待那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清醒过来。
包裹着白烬的灰烟还在,但已淡了许多,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但他很快发现这灰烟并没有自行消散,而是通过白烬的七窍,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震惊不已,更靠近了些,却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
这灰烟竟是来自她的心口!
朦胧灰烟中,白烬整个人微微后仰,面色白得像雪,头发完全散开,发丝飘浮,双目睁开但眼神迷离,似无法聚焦,显然已无法对外界的一切刺激做出反应。
这一幕简直惊悚至极,钟玄朔心神动荡,心中警铃大作。
她这是在做什么?
一日之内,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行事诡异,是邪法?还是……魔功?
如此想着,他伸出去的手到底犹豫了一瞬。
然而,一切都在这一瞬开始发生变化。
*
坠落停止了。
白烬的身体终于完全接纳了魔器中那道强大的力量,灰烟渐渐消散,魔器彻底融进她心口血肉之中。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识海中出现了另一道意识,想要同她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这感觉很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虽看不到那人的具体样貌,但来自身后的恶意令她的后背一阵凉意。而且那绝不是人。
而是魔。
我是,此身之主。
她心中默念三遍。
很快,身后的凝视感消失,识海安定下来,她夺回了自己的五感。她又能视物,但视野已经大不相同,目之所及变成了一片金色——夜空变成了淡金色,船上的修士则是一个个灰色的影子,影魔却是最深的金色,亮得像日光在镜面上的反射。
她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钟玄朔,但他不是灰色的,而是墨一般的黑。
他无比惊骇地看着她。
看见他的那一刻,白烬心中冒出一个强烈但又模糊的念头:他需得快点回到船上去。
可是她说不出话。
意识一片混沌,仅仅是保持不迷失就已用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
影魔之王的身躯终于完全从地下出来,它身体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焦炭。密林的火势迅速往各处蔓延,地面上黑泥涌动,所过之处俱化作岩浆炼狱。它的头颅在白烬上方数十丈高处,它正低头俯视白烬,或者说,俯视他们所有人。
此等庞然大物的压迫力近乎有形,只要抬头看到它那深红如地狱之火的眼睛,众人就会感到被扼住咽喉、掐住心肺般的窒息。这比他们所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可怕。
他动了。
他的手掌足有半条灵船那么大,此时双手一齐伸出,分别从灵船的左右两侧朝船身拍来。因他身形庞大,巨掌看似动作迟缓,但若身处灵船,就会发现其速度并不慢,掌风呼啸而来,只需片刻时间,就会撞上灵船。
他的身躯、手掌、影魔所构筑成的包围圈将灵船四面八方的逃生通路全部截断。
继续待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加上从断秋那句让众人各自逃命的话,足以令所有人都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本能。
胆大的修士纷纷选择拼死一搏,此时的包围圈仍有疏漏,只要速度够快、再加上一点运气,他们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于是原本就在甲板上抵抗影魔的修士们率先向船外冲出去,而船舱中的修士涌上甲板,唯恐动作慢一点就逃不出去。
包围圈距灵船已是极近,其中影魔灵活性极强,当他们发现竟有目标主动逃离之时便一拥而上,啃噬其魂魄。
第一波冲出去的修士无一人幸免。
见同门如此死状,船上修士吓得肝胆俱裂。不少人的一腔孤勇瞬间被浇灭大半,退缩不敢上前,但也有因此反被激发出破釜沉舟之志者,愈加奋勇地冲上去,他们宁愿死在路上,也绝不坐以待毙。
剩余之人要么呆愣在甲板上麻木地对付影魔,要么躲到船舱的角落缩在一起,要么状如疯癫般大喊大叫,发泄内心的绝望。
从那巨掌靠近开始,师长们很快做出判断:当务之急,是立刻弃船而逃!
防护法阵瞬间溃散。
然而越是在危难之时,越能看清一个人的本心——师长们的抉择不再如先前那样一致,一部分人自顾自寻着包围圈疏漏处逃出去,另一些人则直奔灵船救人。
选择留下的师长是大多数——这些弟子就如他们的孩子,有多少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