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玄朔随即赶到，看到面前的一幕，顿时愣在原地，竟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他看到鲜血从白烬口中涌出，而她双目紧闭，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若非嘴角被牵动而微微颤动，几乎像是已经死去。

鲜血已将她的衣服全部浸透，地面之上、陆云迦抱着她的手、连同他的衣服也全都沾着她的血——

这是流了多少血？

但更多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淌出。

陆云迦一接住她就给她输灵，他知道修行者受伤之时应立即输入大量灵力。

这些年他一直带着部下东躲西藏，经历的大小战斗早已数不清，见过受伤惨重比白烬还可怖者也不知凡几，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惊慌，甚至手法动作都是有条不紊。

但过了一阵，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

灵力的反馈是空的！

也就是说，白烬的身体内，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了——灵力、灵台、经络……修炼者应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这也意味着，无论他输入多少灵力，都是无济于事。

这一刻，他彻底慌了。

熟悉的恐惧蔓延至全身——怎么可能不熟悉呢？每一次他失去亲近之人时，体会到的都是这样的恐惧。

不过，这应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白烬是他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

他脸色瞬间煞白，渡灵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他早年贪玩，读过的仙家医书全忘了……这时他该怎么做？脑中一片空白……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该找个修士来救她，随便是谁！……心在狂跳，慌乱看向四周，他看到了钟玄朔——是他！和师父共事之人！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近乎语无伦次地冲他喊：“我师父她……不大好……血止不住、渡灵没反应……你有没有办法救她……求你救救她！”

钟玄朔拖动了一下脚步，却又停住了。

面前这一幕与前世的记忆重合。

当年，青焰就是这样躺倒在血泊之中，脊背上一道长长的、可怖的伤口，鲜血流得远比她多得多。

他甚至不知道，青焰是何时死的，是在白烬伤她之时？是在流出那么多鲜血的过程中？还是在心被硬生生挖出的那一瞬？

前世他刺杀她那么多次，次次让她逃脱，那时的自己最想看到的，不就是这一幕吗——白烬躺在血泊之中，疼痛、绝望、无助，最后失血过多而亡，这是她该得的。

可他为什么还是本能地想要救她？！

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的。

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地靠近。

灵力入她体内，首先感受到的是虚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尽管孱弱无力，但不知为何，他竟能感受到这无力背后，是她在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可惜，灵力入体如水滴入海，但并非百川汇海，而是……泥牛入海。

她的体内什么都没有。经脉、灵台、气海、丹田……全都没有了，除此以外，五脏六腑全部破碎、体内各处都是横流的鲜血……

怎么会这样？

所以她没有用邪法、魔功，而是……用身体的这些东西，换取了力量吗？

为何……不与任何人说……就一声不吭地做了？

不是说了，待此事了结，要让他用孤光，亲手杀了她吗？

可她所做之事与自杀何异？

谁同意的？谁准许的？！

果真只是用来哄骗他的谎话！

好在，还有救。

只要尽力救治，她还能活。

不过就算伤愈，她也就只能是个凡人了。

耳边仿佛一个声音在问：凡人，也没关系吗？

——凡人，也好过……她死去。

钟玄朔微微侧过脸，道：“用大量灵力护住心脉，尽快送她去医馆。”

灵溯派医修赶到，拉过白烬的手腕查看她的状况。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待检查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丹药，作势要给她服下。

“这是什么？”陆云迦警惕地挡住她的手。

“凝血丹，她必须立即止血。你继续渡灵，等她状况再稳定些，送去附近仙门救治。”

服下凝血丹后，白烬的嘴角不再有血流出，但仍未恢复意识。

陆云迦托着她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这时才惊觉怀中之人简直瘦得惊人，身体轻薄如纸，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要扯碎了。

心中绞痛——师父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曾经他二人相依为命时，他跟在她身后，就算整日胡作非为都那么有安全感，因为他知道他的师父是多强的一个人，可如今，她怎么会如此虚弱，重伤躺在他怀中？

他继续给她渡灵，不敢停下片刻，想到一事心一紧，担忧地向医修确认：“只要及时救治，她就会没事，是不是？”

医修脸色沉重：“她经脉寸断、灵台尽毁，就算能活，也只能是个废人了。”

“废人？……”陆云迦愣住，“什么意思？”

医修意识到自己的用词过了些，一时语塞。

“那只是最坏的情形。”钟玄朔替她接过这话，“若医治得当，她会是个……康健的凡人。”

康健的凡人……这话，你自己信吗？他近乎自嘲地想。

“康健的凡人？”陆云迦苦笑一声，“你可知她从前是何模样？”他不信，曾经那么强大、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会甘愿当一个凡人。

可不信又如何？不甘又如何？

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的事与愿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总有一些无论如何抗争也无法改变之事，遇到了，只能咬碎牙吞进肚中，默默承受。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会一直陪着她。

而钟玄朔看着满身是血的白烬，无数浓烈情绪凝成一根刺插入脑中，庞杂思绪滚过，心里一时哭一时笑，也几乎疯魔了一般——

白烬重伤，他应该感到高兴的啊，至少也是如释重负。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她曾那样残忍地杀死了青焰，即便今日是为护门派而重伤，也抵不过她曾犯下的罪孽，这便是她的报应！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快，只有难言的痛苦？

为什么？！

是因为他内心其实清楚，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吗？

“你可知她从前是何模样？”

他也曾是她的弟子，与她朝夕相处，怎会不知？

她是宗门翘楚、仙道之光，人人尊称“云光仙子”，修为高强、鲜有敌手，又得人赏识，前程一片光明。她曾开朗明媚、意气风发，待人接物从来凭自己心意，不曲意逢迎、不低眉顺目。

可现在呢？身体尽废、重伤濒死。

是谁造就了这一切？

是她自己啊！

是她自己，行差踏错，亲手把曾经那么完美的一切毁了！

悔吗？痛吗？……所以才想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赎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