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迦看向来人——
钟玄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看出了青焰就是……
想到这里,心下一紧,后背顿时冷汗涔涔。
他要做什么?
当日剜心的那一剑还不够吗?!还要抓她回去?兴师问罪?还是要取她性命?
身体瞬间紧绷,但面上尚镇定,看不出半点端倪。
四周人群安静了一瞬,又爆发嘈杂之声:这就是方才大显神通、点亮整条河道寻人的热心人!如此大的本事,他究竟是何人?
青焰见他走近,心底那想要逃开的感觉越发明显,甚至于演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恐惧,不过给她强压下来,还向他走近一步——即便如此,二人之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头道:
“多谢您的倾力相救。”
说罢她微微一顿,却未听到他说话。兀自抬头,却见他正看着她,脸上潜藏着一种强烈的情绪,而那双深黑的眼里又已是一片水雾朦胧。
心莫名一动,原先的那点恐惧荡然无存,倒有些慌张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望向身后的陆云迦,见他眉心紧蹙,目光锐利,也在盯着来人,神情冷峻,显然也并非是对一个陌生人的。
——是冲陆云迦来的?也对……二人都是修士,说不定认得。
她拉了拉陆云迦的手臂,眼里满是疑问。
陆云迦觉察到她的疑惑和紧张,反抓住她的手,意思是让她别担心——虽不清楚二人之间的过往,但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若钟玄朔真要对她做些什么,他就算是付出一切,也会护她周全。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青焰心下稍安。
见这一幕,钟玄朔的瞳孔骤然紧缩。
与青焰重逢,她不认得他,甚至躲开他,尚在意料之中,他接受。可是她身边怎么会有旁人?而且那不是别人,是陆云迦!
他可是、白烬的弟子!
而二人的言语互动,显然已是十分亲密。
这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一时脑中思绪纷纷,错综混乱:遇到青焰之人,前世是他,这一世是陆云迦,他们的年纪、性格、出身、经历全然不同,只有唯一的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白烬的弟子。
那个在初次知晓钟玄朔存在时就产生的模糊念头再度浮现——难道他将重复我前世的命运?落得个妻子被杀、自身消亡的凄惨下场?
此念一出,当即觉得自己这两世都像是一场笑话。
他在担心些什么?这人明明已经得到了一切:
出身名门、修行天赋极高、又是那般契合的水木双属系、白烬如此偏爱他、救他一次又一次——
现在,连青焰也是他的了?
对比之下,他,钟玄朔,简直像条丧家之犬:幼年记忆全无、从未有过父母亲人、在肮脏潮湿的地牢长大、入口之物皆为污秽、日日供人取血、唯一的师父从未将他放在眼中、最后……妻子也死于她手。
看看,同样是她的弟子,一个云端,一个泥里。
凭什么?
凭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仿佛是上天的一场刻意安排,仿佛就是要看他历经这命运戏弄后的可怜丑态。
那他就偏不接受,即便倾尽所有、用尽一切手段,他也要得到所有他想得到、也应得到之物。
*
“钟玄朔,”陆云迦缓缓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认识?”饶是已经猜到几分,青焰还是不由脱口问。
陆云迦看着钟玄朔,目不转睛,一字一顿道,“他是,我师父的同门。”他刻意将“师父”二字咬得极重,始终观察着他的神情,却见钟玄朔对他视而不见,湿漉漉的视线如蛇一般缠在青焰身上。于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一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他究竟知不知道青焰的真实身份?
钟玄朔一言不发,隐在湿透的衣袖下的手却在无法自抑地颤抖。
其实自灵溯派覆灭那一日他就已近乎疯了,这么多天来就像只游荡的野鬼,虽未死,也没有活着,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克制着脑中那些不断涌出的、疯狂的念头。
他一直、一直做得很好,直到现在——
狂喜与悲怒交织,轰击着苦心维系的平衡,就像水沸腾之前,压抑的力量已将水下搅得天翻地覆——
他要,把青焰从他手中夺回来。
他要剁了那只碰过她的手、杀了这个令人恶心的、碍眼的家伙。他要不顾一切地把她绑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耳鬓厮磨,时时刻刻不再分离。他要把前世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一遍遍讲给她听,不放过每个细节,她若骂他,就堵住她的唇,她若打他,就给她递刀递剑,她若逃,就把她禁锢在怀中,她若哭,就吻尽她的泪。
直到听到她再一次对他说,爱他。
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好不容易找到她,这么做只会毁了这一切。
她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是这天地间最可爱、纯真、善良之人,她不该经历任何伤心、难过、痛苦之事,她应该永远健康、快乐、幸福。
不要毁了这一切。
他眼里的疯狂退去,双目渐渐恢复清明。青焰光洁的面庞清晰地、生动地映在他眼中。
但陆云迦已是耐心全无:“看来道友是偶经此地,多谢相救,若无他事,先行告辞。”说着,拉起青焰转身离开。
那张秀洁的脸庞转了过去,小鹿般的眼睛也从他身上移开了。
“别走。”
沙哑的、轻轻的一声,短短两个字,却带着隐隐的委屈、恳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