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青焰的后半夜，陆云迦始终能感知到门外那个人的存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一件事：钟玄朔并不是为了试探青焰的身份才强留在此。

他就是为了青焰。

太明显了，他看向她的眼神——热切、常常带笑、饱含情意，对她说话必定和颜悦色、眼笑颜舒，虽极为谄媚腻味，但也不似作假。

他喜欢青焰。

这个想法令陆云迦心惊不已。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前一日才见到的她。

——一见钟情？两日不到就情深至此，是否太夸张了？

难道是从前就与她相识？

——只可能是如此。那他为何又不肯承认？还胡扯什么“错认成故人”。

——不，还有一种可能。……他说“故人”，若这是真的呢……对一个酷似“故人”之人沦陷得如此之快，难道是把她当做了……替身？！

他竟把青焰当替身？！

此念一出，当即就觉得要么是他自己疯了，要么钟玄朔疯了，要么这整个世间疯了。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这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不能被他给绕进去了。

现在确定之事就只有两件：

一是，他和师父有极深的过节，灵溯派倾覆之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能佐证这一点。二是，他对青焰动了感情。不管是怎么来的情意，不管是深还是浅，总之看着倒也不像假的。

所以，若有一日他知道青焰就是师父……他会如何？

杀她？还是……

若他的恨比爱深，师父岂不是要再死一次？

但若爱比恨深，那就更难办。数种可能乍现脑海，每一种都令他感到无比扭曲和荒谬。

他绝不容许。

所以，这人必须离开。

越早越好，越远越好。

“怎么，答不上来？”陆云迦嘲道，“那便放开。还是你要在这里动手？”

他修为不及钟玄朔，若真交手必然讨不到一点好，但这也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所以他就是要看看，钟玄朔究竟敢不敢动手，在青焰一事上，他的执念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果然，钟玄朔松了手。他眼底怒意丝毫未减，双手死死攥拳，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他在忍耐。

一场打斗被避免，陆云迦却毫无欣慰，只有更深的忧虑——如此看来，钟玄朔是更难离开了。

*

青焰全然不知在她醒来之前二人之间发生的冲突，听钟玄朔质问，急忙道：“不关阿云的事，前一晚我没这么严重。而且哪有什么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你昨晚都……怎会只是噩梦？！”钟玄朔强压激动，道，“我带你去医馆。”他现在是铁了心地认为，这一世的青焰虽没得前世那损人生机的心疾，却患上了另一种严重的疾病。他虽懂些医理但远非精通，是以一定要让她去看一看大夫。

青焰没说话，视线转向陆云迦。

钟玄朔看在眼里，一股落寞之感堵在心口。

“去吧，弄清楚也好。我也陪你一块去。”陆云迦道。

钟玄朔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能让她去就好。

青焰却说：“不。你别去了。”

钟玄朔意外地一怔，随即又听她道：“……你在家修炼吧，别为我耽搁时间。”于是心里生出来的一点妄念又烟消云散。

陆云迦道：“现在你的身体就是最重要的事，不去我不放心。”

“我自己可以。而且两个人去，能有什么不放心？”

陆云迦看了眼钟玄朔，不知在想什么，道：“好。”

于是二人一块出发去镇上医馆。

两个病号结伴而行，但一路气氛比之昨日凝重了些。

青焰问：“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不会。”钟玄朔宽慰一笑，“就是很担心你。”

“你放心，我现在一点也不难受了，兴许就是天气太热导致心火过旺，一会儿让大夫开点去火的药就好了。”

医馆人不多，没等多久就等到了青焰，坐堂的大夫让青焰伸出手，给她把脉。

从那大夫的手搭在青焰的腕上开始，钟玄朔就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和前世太像了。青焰突发心疾而昏厥，他为她渡灵将她唤醒，而后火急火燎地去医馆求医。当时，大夫的手搭上她的手腕后，神色就越来越凝重，最后摇着头宣布，她这心疾是先天自带，无法治愈。

他多么怕，这一世又是如此。

然而，所惧怕的事没有发生。

“思虑劳神、心肝火旺。姑娘，平日需少思少想，夜里才会睡得踏实。你还有点上火，我给你开一副去火的方子，每日按时喝药，一月之内必有改善。”白胡子大夫笑眯眯地说。

“嗯。多谢大夫。”

钟玄朔却不放心，蹙眉道：“大夫，您再仔细看看？只是忧思上火怎会浑身滚烫、连唤不醒？她前不久被野熊伤了脑袋，会不会有关系？”

大夫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小伙子，这看病呐，最忌吓唬病人、怀疑大夫。梦魇之症就是如此，各人体质不同，自然状况不一，我行医多年，还见过比这更严重的呢！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再看看就是。”说着，又仔细地听了听脉、查看了青焰的脑袋和眼睛。

“姑娘好好的，没什么大毛病，身体比我看过的大半病人都强健！”大夫收回手，瞥了眼钟玄朔，对青焰道，“现在这时节啊，最是酷热闷湿，易犯热病。姑娘啊，年纪轻轻的别想太多，晚上自然睡得好了。”

青焰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消息简直太好、太惊喜，以至于钟玄朔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直到医馆伙计给他们抓好了药，他才从这巨大的欣喜中缓过来，确信这是真的——青焰没事，这一世她无比康健。

回去的一路上，他都有些晕晕乎乎，脸上浮起高兴的傻笑。

青焰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高兴？方才大夫说你的手伤恢复得不好，是不是昨天你和我过招伤到了——”

“没伤到，我有分寸。今天我继续陪你练剑。”他连忙道。

“不行，大夫明明说你的伤口有多处崩裂，定是练剑牵扯到了。”青焰正色道。

“真的没事。”钟玄朔急道，“以前我受过比这还重的伤，只要不是下不了床，修炼绝不荒废一日。”

“那怎么行？这样伤口要多久才能长好？你伤愈之前绝不能再乱动了。”她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凛然，钟玄朔不敢再争辩，只能应下。

*

午饭是陆云迦做的，除了骨头汤能喝，别的都让人没有再尝第二口的勇气。

钟玄朔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饭，与他和白烬在那个小院里度过的短短几日，他所吃的饭菜都是正常的、可口的——都是白烬所做。

青焰毫不客气地道：“下次还是我来吧——你简直就是亵渎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