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最好的消息是,自去过医馆,开了那去火的药,一帖帖地服下,青焰的热症就再也没犯过。
这几个月里,三人各自都有自己忙的事。
钟玄朔的伤好像是好不了了,不论看多少大夫、喝多少药都毫无起色,他也就绝口不提离开之事。陆云迦对他所做的手脚心知肚明,但毫无办法,自己修炼荒废多年比不过他是自找的,遂每日愈加勤奋地修炼,后来连夜里的时间也用起来,整宿整宿地跑出去练剑。青焰则一如既往地过着每一日,不过她发现同院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变了,就是从那一日二人一同从山里回来后开始的,他们彼此之间更为疏离,但似乎还有其他更具体的变化,不过她天生不擅察言观色,这感觉一时有,一时无,她便是想问,也不知如何描述。
令她高兴的是,钟玄朔果真如当初在悦香楼里说的一样,开始教授她各式剑法。他所掌握的剑法种类数目繁多,几乎涉及所有流派,更令她惊叹的是,他对每一套剑法都有颇深理解,绝非走马观花。授课更是深入浅出,妙语频出,绝不会让她感到枯燥难懂。除剑道外,符道、阵法、法术……凡他会的,无不倾囊相授。陆云迦起初反对,见她真学到不少,修炼进益飞速,修为稳步大涨,也渐渐的不说什么了。
这几个月,小院的总体氛围无疑是和平而幸福的。
只是,陆云迦常在无人处流露忧愁,钟玄朔总在深夜被莫名的心悸扰动心绪。
但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
是日一早,窗外早有鸟鸣啁啾,在柔和晨曦中,钟玄朔停止调息,缓缓睁开眼睛。
青焰房中一无动静,想来她仍在熟睡。厨房传来极轻的置盏、倒水声,是陆云迦从村后竹林回来了。
钟玄朔从床上跳下来,推门而出,果见陆云迦正端着个碗吃茶,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二人对视一眼就算打了个照面,各自移开视线。
昨晚三人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钟玄朔拿了个盆,把所有衣物都装了进去。本不想拿陆云迦的衣服,但想到前几日是他给自己洗了衣服,最终还是都塞进了进去。
兰息村村民都在流经村子的一条奉川支流边洗衣服,他拿起那装得满满当当的盆,又叠上一个空盆,拿上一块皂角饼、一根捣衣杵,往河边走去。
时间还早,河边一个人都没有,这正和他意,人多时村民难免要同他寒暄,他实在应付不来。他在岸边蹲下,引河水浸湿衣服,再用捣衣杵一件件敲打起来。
从前在灵溯派,修士们有专门的浣衣处,分布于那些有着丰富山泉的山里。通常是建一个巨大的浣衣房,引山泉水流过,配有胰子、花草露等清洁、增香物品。凡间没有这样的设施,他第一次下山时年纪尚小,只有十三岁,是跟着白烬。他们要在山下待好几日,期间二人的衣服都是由她清洗。他看她在河边用捣衣杵用力捶打衣服,自此便学会了。后来和青焰一起,两人的衣服便都是他每日一大早去河边洗的,因此洗衣一事他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他和陆云迦的衣服都很脏,尤其是陆云迦的,上面沾了不少泥点,洗起来既费力气又费时间。他自己的衣服都是从仙门中带出来的,那时他常常打斗,购置衣物皆结实耐用,洗起来却非常费劲。陆云迦均是粗布衣服,一天就能换三套——早起一套、白日修炼一套、进山采药又是一套,又是最脏,光敲打一遍就用了不少时间。最好洗的是青焰的衣服,又轻又薄,甚至不用敲打,在流动的河水里轻轻搓洗就干净了。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仔仔细细地皂角水过了一遍。
不知不觉已过去半个时辰,就在最后一次漂洗时,他身后传来夹杂着笑声的说话声,到了村里的女人们结伴来河边浣衣的时间。她们大多热情,看到钟玄朔,少不了一番寒暄和打趣。
“小伙子,今天这么早啊?看你都快洗完了!”看清岸边之人是谁,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年长妇人先开口喊。
未等钟玄朔说什么,另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笑着道:“小伙子真能干啊!不像我家那口子,现在指定还在床上呢!”
“跟人家年轻小伙子比什么啦?年轻人的精力体力多好啊!”一个瘦高的中年妇人笑道,“不过这么勤快的,也不多见!”
几个抱着木盆的女人走近,他笑着冲她们点了个头,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
“儿郎出门洗衣服?”一个脸生的年轻姑娘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两个盆。她已经快步走到河边,手脚麻利地把衣服都浸泡到了河水里。
“阿秀,你刚来咱们村不知道,他们家的衣服啊,都是两个儿郎轮换洗。”站在她身后的一个面貌秀美的妇人道。
“诶哟,青姑娘命好啊——咱们的几个可比不上,家里那几个男的,哪个不是讨债鬼?”微胖妇人叹道。
年长妇人也笑道:“青姑娘人长得漂亮,福气也好。”
“是哟。”微胖妇人咂咂嘴,“青姑娘的衣服可都是顶顶好的料子,镇上最贵的那家成衣铺买的!诶哟,上次我想让我家那口子买一件,他死活不肯,好像要了他的老命了!”
“那儿衣服一件就二两银子,可不是要了老命了!”瘦高妇人道。
“说到底,还不是那小子能干?每日早出晚归地去山里,挣的都是辛苦钱!他自己穿的什么?都是麻布衣!多好的小伙子!”
“……不光洗衣服,那房子也是他一个人造的,那小子也太能干了,才半个月吧?就把房子给盖好了!我还没见过这么能干的人呢,也就我男人年轻时能比得上!”
“哎哟——得了吧你!”
…………
她们话里的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钟玄朔越听越觉得刺耳,加快漂洗速度,只想赶紧离开,但那些细碎的话语却源源不断地灌入他耳中。幸好,闲聊话题很快转变,几人又聊到明日万寿节的安排。
…………
“明天?明天去金溪城啊!说是有个都城来的杂耍班子!我孙子闹着一定要去看,说能看到人在一根绳子上跑跳,还有吞刀子、吐火球的!”
“这么听起来蛮新奇的,等回去我跟家里说说,看他们要不要去。”
“正好啊,那家里不要做饭了,明天一块下馆子去!”
“在金溪城啊,太远了,过去要走半天!我可不去!”
…………
趁着几人没空理会他,钟玄朔迅速把剩余的几件衣服拧干,拿起盆准备离开。就在此时,河面晨岚被一阵微风吹散些许,阳光透过薄薄的雾气打过来,朦胧中,隐约透出对岸一排人的身影。
钟玄朔抬眼看向对岸。
一行五人,均着深色劲装,神情谨慎、步履匆匆,其中几人正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钟玄朔的视线和他们的相撞,扫一眼便看清了那几人的长相样貌。
是邪修。
整个修仙界共五派邪修势力,以各自不同的信仰作区分。其中有一派崇拜魔族,在冥渊还未被封印时行事极为嚣张高调,神魔大战后渐渐偃旗息鼓。
他们被称作魔修。
前世,钟玄朔曾与魔修打过交道,因而他认出,这几人,分明就是魔修门派临渊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