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带来的光明和喧嚣仿若一场幻梦,当最后的一点光亮散尽,黑暗便重新笼罩了河岸,二人仍立于桥上,而四周游人渐散,稀稀拉拉地结伴离开此处,奔赴下一个欢宴之地。
他们看着彼此,均沉默无言。
半晌,青焰终于开口,“方才,剧目结束之时,你是想起了你前世的……妻子。”
她语气平静,竟有一丝认真的意味,就好像在细细剖析一件令她不解的事。
“嗯。”钟玄朔道。
“你在这一世寻了她很久,直到夏灯节那日,你看到了我。
“所以你留了下来。
“因为你认为,我是你的妻子。”她微一顿,道,“就像,太子在选妃宴上,看到了仙子的转世。”
她的话很冷静,不含任何情绪,可钟玄朔却觉得极为疏离。冷意遍布全身,可心中还是存了一丝希冀,轻轻道:
“就如他一样。”
“不。”青焰摇头,“不一样。
“仙子的转世有仙子的记忆,但我没有你妻子的记忆。
“可是,你来到我身边、对我的好,却都是基于她的。
“尽管我们是不同时空的同一人,但你不能将我当成她。”
“嗡——”尖锐的耳鸣声贯穿脑海。
“阿焰——不,不是这样。”他太惊慌,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这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从没有前世、现世之分——”
青焰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一样。前世的我是你的妻子,可这一世的我不是。
“你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你。可是,现在终究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前世。”
青焰并不难过。她原先只是好奇,像戏台上上演的那样美好的爱情,真的存在吗?
所以,当她发现国君和钟玄朔的神情和言行重合之时,才会更想知道,这是爱吗?爱,真的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答案。
没有。
他对她,的的确确有爱,不过是错位的。
他对她的照拂和关心,也是有先决条件的。
原来如此。
就像真相被揭开那一刻的了然。
只是了然,再没有其他。
想想也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呢?初次相见便萌生爱意,怎么可能呢?
虽然他所说的“前世”“重生”听上去十分离奇,可他真诚的神情并不似作伪。而且,这样一来,初见当日,他奇怪的行径就都得到了解释。
她信他的故事。
那便好了。
一开始,她就只是想知道,他留下来究竟是否是因为“爱”而已。
的确是自己的一时误解,不过,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或丢脸——毕竟,她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村民们都喜欢她呢,而且,这个事实,总比初见时以为他就是个登徒子好多了。
可是他的故事太悲伤了。
悲伤到,在得知他留下来的原因时,最初的那一点点的生气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想,若是自己经历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办呢?她无法想象。
可即便觉得他可怜,她也不能欺骗自己、欺骗他。所以,她郑重地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不过,易地而处,心里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又低声道:“对不起。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可我不……”
话到嘴边,竟难以说出口。
怎么办,就连抱歉,也无法避免对他的再一次伤害。
“阿焰……不必抱歉。你永远不必感到抱歉。”钟玄朔道——因为是我执意来找你,是我执意要留下来,是我执意……爱你。
*
青冥山。
密林之中,不见月华星光,不闻风声虫鸣。陆云迦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目光阴沉,凝视横在地上的数具尸体。
这里是青冥山深处,只差数十步,就能走出这密林,见到那座孤独矗立于月色之下的战神殿。不过,这些邪修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是追寻市面上流通的据传以“神山圣花”制成的长生不老药而来,寻到这个村落后,他们很快锁定目标,一拥而上,将那采摘圣花售卖的村民控制住,胁迫他带领他们前往神山深处。
这月见花此前从未在世上出现过,因此,必然出自从那未有人踏足的神山深处!
魔修没落三百年,全是拜那封印了冥渊的战神所赐。若能去往神山深处,去往战神殿之中,毁他圣殿、夺他宝物、掠其资源,必能大振魔门之威!
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半路上,那看似唯唯诺诺、弱不禁风的采药村民竟暴起杀了他们所有人。
陆云迦擦去剑上的血迹,转身走出密林。一身粗布裋褐,往那神圣洁白、不染尘埃的神殿走去。
少顷,山中燃起大火。
火势蔓延极快,起初只是一小块区域,后来,整个山顶都被火焰吞噬。
神圣的宫殿安静地立在火中。火焰肆虐、火舌舔舐,渐渐将它吞没。
那洁净无瑕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均静默无言,孤独守候三百年后,接受了自己毁灭的命运。
那一夜,所有人都看到,四季青翠的青冥山,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