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终于意识到,她的孩子是真的走了。她跌坐在地上,紧紧搂着怀中的小人,目光呆滞,对任何事都不再有反应。女村民跪坐在她身旁,抱着她低低地哭着。
屋内其他人俱静默无声。
青焰的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痛楚:那么小的孩子,还未来得及好好看这个世界,就被疾病夺走了生命。她方才还亲手抱过她,感受过她的呼吸、心跳,可是仅过去片刻,她就变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说话的尸体。
这是她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面对死亡,她觉得那孩子心口的空洞好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荒原上寂寥的风朝她涌来,呼呼刮进这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于是她也被这荒凉空阔灌满,心里的一切希望都死去,只余无尽的、永恒的寂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视线模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被揉碎了,在那一滴温咸的泪中颤动。
这世间的一切,是否都如这滴泪中的世界一般脆弱?
——幸福是遥不可及的,美好是会被撕碎的,所爱是留不住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绝望永存。
原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吗?每个人、每件事物,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所以希望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希望,存在就是为了毁灭,一切都归于无,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终的归宿,也是它唯一的未来。
“吧嗒。”泪珠滴落地面,摔成一朵黑色的花。
心如余烬,一点点地熄灭、冷却。她茫然看向四周,只觉周遭黑影憧憧,层层叠叠地压过来。一时间她只想缩成一团,躲在一个角落里,只要能缩着躲起来,那么就算最终被这黑影吞没,也无所谓了。
忽有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仔细地为她擦去眼角和面庞的泪。他的动作很轻,擦拭时一点也不疼,手指灼热,指腹划过之处,连泪痕都被蒸干了。
她仰头看向他,泪水遮蔽了视线,她神色茫然,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见状手指一顿。
下一瞬,她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
不知过了多久,卓殊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是时候了。”推门而出,不知去往何方。
少顷,门又被推开,卓殊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两名老者。
那女人沉默不言,兀自走到坐在地上抱头哭泣的两个女人身边,轻轻抚了抚她们的后背,而后就要从那母亲的手中抱过孩子。母亲自然不肯,死抓着不松手。那女人也不用蛮劲,很快放了手。接着她开口说了几句青焰三人听不懂的话,那母亲就如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样塌下来。
女人再去抱孩子,母亲没有再反抗,呆滞了一瞬,掩面而哭。女村民和那两个老者随即将她扶起来,搀扶着她,同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要去哪里?”陆云迦问。
卓殊隔窗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道:“荒村的人死了,一个时辰之内必须下葬。”
钟玄朔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怪异之感,略有迟疑,但最终跨步跟了上去。
青焰挪动脚步,也想跟过去。
“姑娘。”卓殊叫住她,“我劝你不要去。那样的场面,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看的。”
“什么意思?”青焰听他这话里颇有些警告意味,不免心生疑问。
“我观姑娘眼中尚有天真,想来刚入世不久,经历不多。年轻人的心性最是宝贵,方才你已为那孩子伤心了一番,现在便好好歇歇吧。”这话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其中的劝阻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如此说,青焰也不好再坚持,收回脚步。现下她情绪稍缓,头脑清明,越发觉得这村子古怪至极。
她虽非什么勘破大道、无悲无喜之人,但也清楚自己的性情和胆量——绝无可能脆弱至此。何以一到这村子里,竟时时感到心有戚戚、难以承受?甚至到最后,还生出这么许多绝望的感受来?
究竟是这村子有古怪,还是,被她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在作怪?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后者暂且无法探寻。于是,她将进村以来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在脑中串联起来,但不论怎么推演,总觉得云山雾罩,距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好像还差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于是她问:“卓村长,有关荒村的往事,您似乎还没有讲完。”
卓殊道:“姑娘,你说的不错。”
“如今荒村的一切,都与那位神明紧密相关,有关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你们要听吗?”
青焰还未作答,卓殊就已经幽幽开口,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意见。
“数百年前,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贫瘠的荒原。有一天,一位神明来到这儿。”
青焰心里一团疑惑,这个开头,不是同他先前所讲一模一样吗?视线与陆云迦交汇,各自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迷茫。
只听卓殊继续道:“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藏起一件东西。可是,那东西的力量太过强大,他必须造出一个最强大的法阵,才能将它镇压于此。
“于是,他造出了这世上最强大的封印——活人守印。接下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荒村建成,只要承印者不离开、村中血脉不断绝,这道封印就会永远起效、永远如最初那样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