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之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进屋之前,青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被日光刺痛了眼睛。
不知为何,心猛地一坠。
方才随着嗔兽的毒素一同被拔除的乱麻又缠上心间,甚至比之前更密、更紧。
杂绪纷然涌现,一下子令她感到浑身无力,她竟一点也记不起来自己原先是打算做什么。于是又走进院中,在花树下坐下来。
耳边开始反复响起伏倩云的话:“……那位钟小友也已偿清损失,对慕青的伤,他亦做了诸多的弥补……”
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他答应了。
否则,伏倩云和伏慕明的态度为何会陡然转变?尤其是伏倩云,看上去心情极其好,也极有耐心,若是家中好事将近,倒也解释得通了。
他一定是答应了。
所以,他要成亲了……
她好像不喜欢这个结果。
一点也不喜欢。
他亲口说过,他成过亲。他的妻子就是……
她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
她从来没有问过,前世的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相爱的。
可在这一刻,她几乎不受控地、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那些画面。
就好像……她在作为前世的自己,历经那一切……
原先的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喜悦……
天色突然暗下来,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日光。
青焰猛然惊醒。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这都是那毒素的作用!
一定是!
可是,据清极师祖的意思,嗔兽的毒素只会放大某些思绪,并不能凭空捏造出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也就是说,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希望能同他经历这一切的人是……
她自己。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面颊仿佛被火烫了一下似的烧起来。
她是听说过,也看到过的,在所有的故事里,能做这些亲密之事的,只有……恋人。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道:
你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他了……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终于知道,为何在知道他可能已经答应入赘伏家后,她会不高兴。
为何在觉察到他的冷淡和疏远后,她会难过。
为何在梵音城中,见到他随她而跳下时,她那么生气,可同时又是那么感动和心痛,以至潸然泪下。
为何在荒村之中,他的拥抱可以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为何在青冥山谷内的夜晚,她最终愿意让他留下来。
…………
原来,这就是喜欢。
这一刻,她确信,她喜欢上他了。
先前她辨不清她对他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就像呼吸,融入了每一时每一刻之中,以至于让她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信任、习惯、依赖,还是……喜欢。
而今,借由这毒素的作用,她才得以明白自己的心。
“哗啦——”屋外,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大雨瞬间打湿她的发丝和衣服,她心口凛然一震,本能地站起来,跑到屋檐下躲雨,双目却犹如留恋般,失神地望向雨中。
她看到,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散作数瓣,消失在泥地里。空气中浮起泥土的气味。
在雨落地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现在不一样了。
从梵音城回来后,他们之间就不一样了。
钟玄朔在疏远她,他想离开她的生活。
若她就这么不明不白放他走了,他们之间就会同这些摔碎的水珠一样,彻彻底底无法恢复如初。
就算,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她也要知道真正的原因,哪怕,是她所恐惧的那一个。
她绝不做逃避之人。
青焰跳入雨中,匆匆离开小院。
*
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青焰就浑身湿透,她却浑不在意,步伐飞快地往他的院子走去。
走到一半,想到现在差不多是他的药煎好的时候,于是又先拐去药房取药。
取了药后,药房干活的杂役送她出门,连说了好几遍感谢她这几日帮忙送药的话,还递给她一把伞。
青焰提着食盒,在大雨中快步走着。
有了伞的遮蔽,青焰虽不用再淋雨,但路面泥泞不堪,她的衣裙和鞋子很快就溅到许多泥点,不过她依旧毫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地向前走。
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心扑通扑通地跳动,好像下一瞬就要蹦出来。
院外的守卫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因常见青焰来送药和吃食,他们早就眼熟了她,没怎么盘查就让她进去了。
进到院中后才发现,钟玄朔不在。
这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既然来了,今日就一定要解决此事。
钟玄朔一定会回来。
她就在这院子里等。
青焰把食盒放在中堂的小桌上,自己坐在桌边,看窗外冬雨。
这时节的雨天尤其湿冷,院中一棵光秃秃的树独自立在雨中,显得孤独寂寥。
她莫名地想起几个月前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感受——想不起任何事,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将去往何方。那是一种旷世的空阔和寂寥,与之相伴而来的,还有恐惧。
好在,她身边有陆云迦。
现在,她可以说,好在后来,钟玄朔也闯入了她的生活。
余光瞥见中堂的地上堆满了精致木盒,她的心底涌起一团烦躁。
这些盒子,代表了伏家作为世家的权势,就是这些东西,让钟玄朔选择了他们吗?
威逼、利诱,他们都用了,因为他们有这样的实力。
她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能有与之匹敌的力量,他是不是就不会屈从于此了?
…………
可是,万一他就是因为痛恨她,才想要远离呢?
毕竟,是她把他害成这样的。
…………
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