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焚毁了它们。”

“是我……焚毁了它们……”

青焰仿佛不知话中之意，机械重复一遍，才恍然明白其中的残酷和沉重，颤声道：“……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做……我全然不记得……

“我到底是谁……”

可她的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这就是你忘记的过去。否则，为什么你明明忘了一切，却还记得自己名为‘焰’？为什么你会在水下幻象中见到那诡异的大火？承认吧，是你，是你焚灭了世界……”

创世者的声音适时传来，像是最终判决：“小焰，你是我从天外之外取回的一道无双的力量，而你在天外之地的身份，是灭世之火。”

灭世之火？

这算什么……为了灭世而存在的工具吗？

她从来只知万物当生而自由，热烈追逐所爱，按自己的心意过好这一生，可现在她被告知，她生来就是为了一个目的——灭世。

如此残忍、冷酷之事，与她紧密地绑在一起。

她绝不接受。

可若创世者所言皆为真呢？

在她所遗忘的过去里，她究竟毁灭了多少个世界？杀死了多少生灵？

——恐怕以亿亿、万亿来计，都无法穷尽。

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青焰感到头晕目眩，根本无法思考，只凭本能道：“……你在骗我……”

创世者轻轻摇头，道：“小焰，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你之所以会觉得难以接受，是因为你本性良善，不愿伤害无辜，可是，他们真的无辜吗？

“你看了那么多个世界从无到有、从初创到毁灭的过程，哪一次不是因为其中的生灵产生了太多负念，将世界破坏到了行将崩溃的地步，才不得不将整个世界焚毁清除？”

创世者的话并没有令青焰感到半分宽慰，反而令她清醒过来。

这短短数月，她确实见识了太多的恶，她厌恶那些令她不适、令她感到恶寒之事，也曾想过，若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世间终将变成炼狱。

可这世间并非只有恶人，也有从未做过恶、从未有过害人之心的人，更有始终同恶作斗争的人，她相信，即便到了世间变为炼狱的那一日，这样的人仍然存在。

他们不该为其他人的恶行付出代价。

创世者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道：“的确，其中必定有所谓‘无辜’者，可它们真的无辜吗？我已经创造了无数个世界，不论在哪一个世界里，劣根都深植于每一个生灵体内，无法去除，即便它们为此做了诸多抗争——以道德约束、以律法惩治、以教义感化……但事实是，没有任何一个能抵挡得住负念。世界终会陷入彻底的混乱与崩溃，或早或晚。

“走向毁灭完全是它们咎由自取，大火灭世是赐予它们的救赎。若没有灭世之火，所有生灵都将在无尽的痛苦中轮回，是你结束了它们罪恶而可悲的一生。

“若没有你，庞大的负念早已突破世界的边际，天外、天外之外都会一同毁灭。”

创世者神采奕奕，仿佛每一句话语皆出自他的真心，最后，他柔声对青焰道：“小焰，你一时无法接受，我理解，但你只要好好想想我所说的，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对的。”

青焰盯着他，一言不发。

创世者见状，道：“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小焰，你不是来找回自己的记忆的吗？我可以帮你。”

*

一个光球在创世者掌中出现，轻轻上抛，莹白之光弥散开来，瞬间湮灭了此间的一切。

片刻后，光芒散去，四面之景已然发生变化。

“小焰，你的记忆是从青冥山下醒来开始，这是在那之前的你的经历。”

晃动的视野。

是一个人在赶路，走得极快。喘息声中透出一些慌乱。他不时低头——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她面色惨白，双目闭阖，若不是那因为疼痛偶尔蹙起的眉弓，几乎不辨生死。

看到她的第一眼，青焰的心就一阵痉挛——她是梦中之人。

是幻象中，她想要将之从大火包围中救出，却怎么也带不走的那个女子。

果然，她们之间是有联系的。

她会是她的什么人？

“快到了。我们快到了。”视野的主人显然是极为害怕的，这话是说给怀中的人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四面景色很眼熟，是青冥山山谷。

熟悉的小屋出现在视野之中。

青焰猛然意识到，这是陆云迦的视角。而他抱着的人，是他的师父。

*

天已完全黑了。

暮春时节，山谷的夜晚微微的凉，月亮还未爬上山，月色照不进来，四下一片混沌的黑。

陆云迦终是没有走到那幢小屋。

在闻到山谷中的草木清香之时，白烬就叫住了他，“……在这……放我下来……”

他心下一凛，瞬间明白，她已经坚持不住了。

陆云迦缓缓蹲下身，将她放在谷中茂盛的草地上。

耳边溪流淙淙，周边花草繁茂，白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陆云迦送走过的人不计其数，一开始他总是极力挽留，后来渐渐变得平静麻木，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人注定是留不住的，与其做无谓的努力，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好好告别。

在嘱咐完最后的两件事后，她始终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小迦，”她道，“对不起。”

死后还要麻烦你。

对不起，将你救起，又将你抛下。

对不起，我也曾……任由你死去。

青焰所见情景全为陆云迦的视角，可在这一刻，竟听到了她的心声。

双目阖上，心跳停止。

陆云迦在山谷中静坐了一夜，当第一缕晨曦射入山谷中时，他将尸体抱起，送至她的房中，令她平躺在床上。

他去山中寻聚灵之地，回来推开房门，看到白烬躺着的床上，竟多了一个人。

一个模样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紧挨着白烬睡着，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她是，青焰。

*

见到这一幕，青焰的呼吸近乎停滞。

真相，竟是这样吗？

她不是天地间一飘萍，她有门派，有弟子，有可以依仗的修为、剑法，有长长的、丰富的经历。

她就是白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创世者道：“你身负灭世之力，如此强大的力量贸然现世，必将引发混乱。因此，在将你送入世间之时，我为你选定了一种这世间绝无仅有的花作为真身。

“这花名为七叶花。

“我将灭世之力分散在七片叶子中，每一片都成为你的一条性命。但即便一分为七，这力量还是太过强大，于是我又将之一分为二，令它变作一株双生之花，一为显花、一为隐花。隐花隐于显花背面，只有当显花凋零之时才会显现。二者的力量此消彼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