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烬道，“我的确知晓画中之意。”

“您果然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庄珩的眼睛里透出光彩，似乎极其激动，难以用语言表达，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重要的从来不是那幅画，而是容栩前辈的那一次游历所见。

*

“在四百多年前，即神魔之战爆发前的一百多年前，容栩前辈曾到过一个仙境。据他所说，那个仙境位于群山之间，是他在山中迷路时偶然误入。

“那里几乎与世隔绝。抬眼可见淡紫色的晴空和顶部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地上长满奇花异草，清澈的湖泊如散落山谷的珍珠，加之流淌各处的充裕灵气……一切都令他流连其中，不愿离开。他在仙境中徘徊数十日，白日里尽情作画，渴了就饮山中瀑布之水，饿了就采摘仙果而食，过着隐士一般的日子，那是他最为自由的一段时光。

“然而，在决意离开的前一日，他被一道光从睡梦中唤醒。

“当时尚是黎明时分，天色却已经大亮，原来天空之中，有一物在发出奇异的光。那团光芒极为炫目，仿若有七种色彩蕴含在其中，令人见之眩晕，意乱情迷。

“那物正从空中缓缓降下，光芒也越来越亮。最终，它悬停在湖泊上方不动了。光芒照耀之处，绿叶舒展，花朵盛放，水中鱼儿聚集，围绕着它转圈，湖底的水草开始轻柔地舞动，湖面的莲叶左右摆动，闭阖的莲花渐次盛开。

“这时，他才看清了那发光之物的样子——一颗圆形的石子一样的东西。他盯着它看了一会，认不出那是何物。而神奇的是，他盯着它看了许久，竟丝毫不觉得刺目。

“忽然，在那光芒之中，出现了一道虚影。

“那是一朵花，他也看不出那是什么花。紧接着，那朵花的花瓣开始一片片凋零。花瓣虽为虚影，但落下之时，竟似在空中化作了灵气。他默数着，一共七片花瓣，全部落下，在空中消失无踪。

“空中充满了花瓣凋零带来的新鲜灵气，这灵气浓郁得近乎有形，他竟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不由伸出手去触摸。

“然后，他看到了影响了他一生的幻象。

“我不知道容栩前辈的原话是怎样的，母亲只告诉我，他说的时候语无伦次，所用词句混乱、重复、跳跃。但他应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意思：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世界在大火中诞生，亦在大火中湮灭……这是他唯一能完整说出的话语，除此以外，他还提到了天外。

“刚从仙境回来时，他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他所看到的一切，只能借助于画。《山河不系图》，就是他以作画的形式，道出的世界真相。

“火，对应着山河不系图的左侧，而它的右侧，画的则是他所看到的那朵花。”庄珩暂停了讲述。

白烬莞尔，“这就是《山河不系图》的由来。”

自庄珩开始讲述不久，她就基本确认了图中左右两团墨的含义。

容栩见到的幻象不难猜测，应是揭露了创世者创世又要灭世始末的画面。

山河不系……他给这幅画取这个名字，想必意指世界真相之残酷：世间人认为会永久存在的世间风物、山川河流，不过是天外人眼中的小小造物，微不足道，毫无价值，随时可以被推翻毁灭。

“他被幻象惊得神魂俱震，无法动弹。就在这时，有一人从高空落下。那人一身古朴形制的衣袍，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中。他落在湖面之上，轻轻地拾起了那颗流光溢彩的圆石。然后，飞向空中，消失了。”

白烬道：“那是一位神明。”不仅如此，她还可以肯定，那人就是白酩。

庄珩点头，道：“是的。神明拿走了它。

“容栩前辈在原处待了许久，久久无法回神。在盯着湖面恍惚的间隙，他没有注意到，花瓣虚影落下之处的湖面上竟开出了一朵红莲。

“这时，一个人影从暗处飞出，凌波掠过湖面直至红莲旁，伸手摘下了它，又飞快地离开。容栩前辈这才回过神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仙境。

“自从仙境回来之后，他就时时记挂着那里，甚至一度想再回去看一眼，但一直到飞升前，他都没能如愿。因为，尽管他曾数次前往群山之中，却再也没能找到那个仙境。他甚至怀疑过那一日所见都是幻境，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此外，还有一件事可以佐证。后来，他又见到了当日在仙境中采摘红莲之人。那人就是圣莲教的创教者，岚图。”

*

“在容栩前辈目睹了那颗发光圆石落下的全过程时，岚图也在场。几乎可以肯定，他也看到了类似的幻象。因为在离开仙境后，他很快就创建了圣莲教。你一定知道一些有关圣莲教的事，比如，它的教众信奉一套独特的生死观，他们还认为这世间的某些规则和铁律并非无法被打破。

“最重要的，教派圣物是一朵据传已盛开千年的血色莲花。

“那朵莲花当然没有盛开千年之久——岚图在事实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夸张。它就是岚图在仙境湖泊中采摘下的那一朵红莲，在那之后，它一直盛放着，再没有凋零或枯萎。

“一开始，圣莲教不叫圣莲教，而是圣莲会，只是一个研究世界真相的组织，岚图将仙境中的所见讲述给了一些朋友，他们一同探究那颗圆石和幻象背后的真相。后来他们从中解读出越来越多不知真假的信息，这些信息越来越往神秘、玄妙的方向发展。他们的研究成果渐渐被更多人所知，圣莲会也开始往教派的方向发展。岚图死后，圣莲教竟越发壮大，教义变得更为丰富和发散。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在百年的演化中，圣莲教成了一个邪修教派。不过有一点始终没有变：所有的教众都相信，世界的真相和一切真理就藏在那朵红莲之中。

“容栩告诉我的母亲，他和岚图后来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多次相约一起返回当年的群山，想要重游仙境，可是仙境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但容栩没有放弃，他认为，既然无法寻到仙境，要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个取走了圆石的神明身上，所以他一心修炼画技，终于得以飞升。离开前，他终于将《山河不系图》公诸于世，其用意，应是希冀有人能解开其中奥妙。

“而岚图，他自认为修行天赋一般，今生无望飞升。同时他坚信，仙境中的凋零之花有思想和生命，它的虚影则是它最想留给世人的重要讯息，虽然虚影消失不见，但承接了其灵力的红莲中必然保留了一部分讯息，所以他不事修炼，一心只研究红莲。可惜，直到他死去，也并没有解读出他想要的东西。

“白道友，我怀揣这段往事已经很久、很久了，有时候我想，或许我早就应该身陨，可能是因为心有不甘，不甘他们二人一生所追寻之事永远没有答案，不甘自己触摸到一点真相却无法得知全部，这才能在这凡间熬这么久，就这么熬着熬着，竟把自己熬成了下界年岁最大的老妖怪。”

庄珩笑起来，但那笑容之中，包含了无尽的沧桑岁月，所有的遗憾、希冀、渴求……都在这一笑当中了。

“在听到你话中所说的‘天外’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能给我答案的那个人。”

白烬道：“是的，我知道。”

“那颗‘圆石’来自天外。

“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