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浊同她相遇了。

他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一同观世间之事，相互陪伴，互为对方的支撑。

他们之间流动的情愫是爱。这一点，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未曾觉察。

清再一次深陷痛苦。

他恨浊——明明是他比浊早万年看到她，他却将她从他的眼前抢走！

他更痛恨他自己，为何他如此怯懦，如此迟疑，为何他没有早一点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是一切都晚了。

*

他体内的怪物苏醒了。

第一次，他警告浊关注她的身份。

第二次，他将她的身份直接告诉了他。

最后一次，他和创世者做了交易，将计划泄露给了他。

——他告诉自己，他没得选。若不这么做，她就会彻底被他抢走了。

*

此次入世，他要求保留自己全部的记忆。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创世者答应了。

他不会忘记去接她的那一日，他怀着的是怎样忐忑的心情。

在接住从天而降的她的一刻，他想：她终于完全属于他了。

她将由他一手养成，从里到外，无一处没有他的印记。他将会是她最依赖之人，他们将会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种子始终没有动静。

像是死去了一般。

彼时，他住在上界的战神殿。

创世者告诉过他，他将浊打落在冥渊之下。

他试了无数种办法都无法使种子发芽，每一次失败，某个直觉就越发突显：她不愿生长，是因为心灰意冷，绝望至极，主动放弃了生的希望。

谁能唤醒她的希望？

那个人不是他。

他带着种子来到下界——这是灵界距离浊最近的地方，与他所在的幽冥界，仅仅隔着一块坚实的大地。

两日后，种子发芽了。

战神殿随之迁到下界。

他说服自己忘了这件事，专心养育她。

*

她生出了意识，如创世者所说，她对一切一无所知，以为自己只是一株普通的花草。

可她还是她，她所说的话就是她会说的话，她所想的事就是她会想的事。他如此笃信，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在天外之地，他就已经将她的模样和性情在心中描摹过千万次。

她果然将他当做她的唯一，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她的眼里心里也全部都是他。

她的信任和依赖让他的心逐渐变得柔软，他心中的怪物沉寂了很久，似乎再也不会出现。

他彻底将自己嵌入了战神白酩的躯壳中。

当初，为何要起名为白酩呢？许是因为他听到她说自己最喜欢的色彩是白色，而最想做的事，是去世间体验一场酩酊大醉吧。

白酩确实就是他。

他沉稳、谦逊、温和、内敛，在上界诸神之中，他是如春风化雨般的存在，将领爱戴他，士兵崇敬他。

这也是天外之地的他原本的样子，如果他心中没有那个怪物的话。

他问自己，这算是摆脱了命运吗？他不再只是一个用作禁锢的工具，他有养育生命的能力。

他亲手将爱人重新养育，他用爱意将她环抱，把所有的风吹雨打挡下，将她那沉重而残酷的使命扛起，让她不再有忧愁、痛苦、不安、恐惧。

可是谎言终究会被戳破。

魔族爪牙无法染指神界地域，创世者想知道烬的情况，只能来问他。

他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意外，只冷笑道：“这次我不计较你的阳奉阴违。但我同你说过，浊提前藏起了他的记忆，即便被关在冥渊之下，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逃出去。近日他越发难以压制，若不想他逃出幽冥，把一切都告诉她，就不要再违逆我的命令。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这个世界必须更快地产生更多的负念。我将发起全面战争——你身为战神，知道该怎么做。”

他却想起他曾无数次为她描述过的美丽的世间。

现在，他要亲手将它变作炼狱吗？

他要让向往了万年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世间的她，一化形，就身处一个被魔侵染的世界吗？

不。

“好。”清道，“这是个交易。而我的条件是，不要让他出现在她面前。”

创世者露出掌控一切的笑。

*

魔族挑起了神魔之战。

数年内，上界九域二十七城、下界四方三族全都被卷入战争之中。

战场遍布世间各处，到处都是生灵的哭泣和哀嚎之声。

他将她护在青冥山花园之中，不让任何一点动静传入。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终究是烬，她终将直面自己的命运。届时她必须要有力量，要有坚韧的意志，要和这个世界有真正的链接——这是她在天外的囚笼里，自言自语过无数次的愿望：要去往世间，历经世事，体验世人一生中的喜怒哀乐。

所以她必须要走出花园，即便花园之外是雨打风吹。

他希望能陪她一起行走世间，让她既能永远保持天真热忱，又能有面对风雨的能力。

当他第一次确定了自己真正的愿望之时，忽然自嘲一笑：

一开始，只是想让她成为自己一个人的所有物罢了，怎么越来越贪心了。

可是他并不厌恶这样的改变。

他养育了她，但在这过程中，何尝不是她也将他重新养育了一遍？

是她消弭了他身上的戾气和怯懦，是她让他懂得，什么是爱。

可惜，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与创世者约定的战败之日，到来了。

他没有按照约定将神兵带入魔族埋伏之地。

那一日，所有人都看到，白酩神魂离体，引地火燃之。

属于天外的力量被尽数释放，覆盖了万顷海面。

可无人看到，在以自身为祭幻化出的漫天霞光中，他最后望向的方向是青冥山。

“这世间，原本是想陪你去的。

“可是，不能了。”

因为他要为她留下一个清明的世间。

除此以外，在神魂消散前，他祈求她原谅他更大的私心：他要将那个企图逃出牢笼寻找她的人永远地锁在冥渊之下。

所以到最后，他没有摆脱禁锢的命运，他终是让自己成为了一道以爱为名的封禁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