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那不是无聊死了?”祝平安揪紧了手里的狐狸毛。
“有我在这里陪你,也会觉得无聊吗?”
“有你在当然好了。”祝平安郁闷地把脸埋下去,声音嗡嗡的:“可是,我们原本的世界更好啊,还有人在那里等着我回去呢!难道你就舍得你的亲人朋友?”
“我跟你不一样。”张松鹤静默片刻,用大尾巴摸摸她的头:“从我懂事之后,我就知道,我生来就有使命,未来我必将羽化飞升,成为执法帝君。所以凡尘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故乡亲人,有一天,我必将离他们远去。我的归宿,本就不在凡尘,那对我来说,只是漫长岁月里短短的一站。”
祝平安却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人也都会死的,这样的话,还活着的时候,经历过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吗?”
“你说得对。”张松鹤的大尾巴一下下地拍打着祝平安,“是我之前想错了。即使终究要分离,共同经历过的一切也不会因此而失色。比如现在,能这样跟你一起停泊在冰原,又何尝不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呢?”
“这才对嘛!就要有这样的心态!”祝平安表示肯定,“否则,你老是把一切都当做过眼云烟,是会错过很多的哦!”
她感到身下的狐狸肚皮忽然一下僵住了,随后才听到张松鹤缓缓搭腔:“是啊……会错过很多、很多……”
“比如什么?”祝平安八卦心又起来了,开始追问,见张松鹤不答,一个劲的去戳他肚皮,结果不小心又戳到他的咪咪了。
大狐狸身子一抖,她忽然被大尾巴卷住,让她动弹不得,尾巴把她举到狐狸头面前,她抬头,迎上一双满含寂寞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像是月下的大海,波平浪静下是暗流汹涌:“我错过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一定要让我明说,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大尾巴又将她放回肚皮上。她这次再也不敢乱动乱问,伏在他柔软的腹部,心跳如擂鼓。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对自己……
她脑子里很乱,对照着他刚刚说的话,许多从前看不懂的小事在她脑海中划过,逐渐变得清晰。他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温尔雅总是对他着意防备、他偶尔露出的寂寞眼神、他为她落下的眼泪……
预备役神明,也会动凡心吗?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把脑袋往肚皮里扎的死紧,一动也不动。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久到她都要睡着了。就在她即将入梦时,却有歌声缥缈,通过狐狸的胸腹传来,轻轻响在她的耳边。
是狐狸在唱歌。
他的歌声像是一只寂寞的海妖,在月下的冰海里,呼唤着永不会来的爱人。
那歌声破碎低沉,听不清楚歌词,曲调却流畅明丽,仿佛他已经哼过千百次,她分辨出那个曲调,一瞬间,胸口如遭重锤。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仰头,看向天空,透过冰屋晶莹的屋顶,能看到明月高悬,翩然云间,流光皎皎,不染纤尘,它一直在空中徘徊不去,已经不知多少个日夜。
她翻身起来,直直望向狐狸的眼睛。
是……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个有着月亮和舞蹈的夜晚,那个她至今都难以忘记的夜晚,他对她,也是一样的心思吗?
他到底强自压抑了多久,才能让她一点都没看出破绽?如果没有变回原身,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表达出来?
瞧见她还醒着,狐狸的歌声讶然地停下去。
今夜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只有在这片唯独二人存在的世界,只有他脱去了张松鹤这个身份,变成原身的形态,只有以为她已经睡着,狐狸才敢哼起那支歌。
毕竟,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她能够望见那一轮明月。
“忘了吧。”狐狸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这一夜祝平安睡得很不安稳。
她又梦见了那个庆功会,梦见《月亮代表我的心》,梦见她和他共舞。
可他们不在她的家,而是在空无一人的冰川上,冰凌在月下闪着银蓝的光,鲸鲵在洋面唱着神秘的歌曲,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的脸庞上,又被他们的呼吸融化。
她在他臂弯里旋转,他们跳了一遍、两遍、三遍……她想也许跳了整整一夜,可是月亮,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抱起她,动作轻盈地像是托起一个易碎的梦,他的目光是那样痴缠,如月光般在她脸上徘徊不去。
她在他臂弯里飞翔,听见自己血脉在急速奔涌的声音,听见两人间的火花劈啪作响,听见他也在轻轻哼着那支歌,听见他若有所指地说着一句又一句话:“这支舞还没有跳完。”
“张松鹤永远与你同行,任你差遣。”
“给我时间,我会做的跟他一样好。”
“要是没有了你,我活着做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目眩神迷,舞步不知何时停止,最后一次,他将她抱起,不再放下,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比雪花更冰凉,又比狐狸毛更加轻盈柔软。见她没有躲闪,才逐次从她额头滑下,落在她的眉宇、眼睛、鼻尖……
就在他吻上她嘴唇的一瞬间,夜空烟花炸响,火树银花,一片绚烂。明月在波心荡漾,垂柳在随风飘扬,她惊愕地抬头,与她相拥的人却变成了温尔雅。
他的目光比烟花更明亮,犹带着热吻后的气喘吁吁。他的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吃吃笑道:“摸也摸了,亲也亲了,现在,我算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的什么人?
她心下一片茫然地接受着他的拥抱,视线却越过温尔雅的肩膀,看到了烟花尽头,满含着落寞的、张松鹤的脸。
她惊骇地想要叫住他,可张松鹤却只是摇摇头,对她说:“忘了吧。”
随后,他独自转头离去,隐入云天深深,灯火阑珊处,已经空寂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