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林中充斥着虫鸣,阿德里安循着只有他自己能嗅到的硫磺味道策马前进,红发随着鬼灵马小跑的动作纷飞起伏。
他冲进一处光亮,眼前是亮着篝火的营地,然而此处没有欢声笑语或者守夜人的警觉,只有满地的尸骸,和一个跪地祈祷的活人。
鬼灵马脚步悄无声息,只有刮过灌木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唯一的活人。对方显然吓了一跳,惊恐地站起来,回头对上了阿德里安充满探究的金色眼睛。
这是个年轻的人类,他手里攥着由红白两色布条组成的简易徽记,手上神术光芒尚未消散,长袍带着长途奔波的泥土和血迹。阿德里安意识到这人是个牧师,也许是为不幸之人祈祷的过路好人,也许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倒霉鬼,虽然并不喜欢选择牧师,但情况紧急,这个营地已经全军覆没,他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烦躁。
牧师有着柔软的棕色短卷发,农夫一般结实的身材和肤色,还有一双婴儿蓝的圆眼睛,颜色介于马洛的深海深空与伊弗瑞特的银蓝雪山之间,是人类特有的纯粹的天真的蓝。阿德里安在他的眼睛上多停留了几秒,他不喜欢去记谁的脸,但这双眼睛让他记忆深刻。
这双眼睛的主人见他没有攻击的意思,便望着阿德里安打量一番,又禁不住在脸上流连反复,他过于熟悉这种目光:对他的容貌和吸引力产生的或青涩或直白的欲望,他不反对也不迎合,只麻木地顺应了命运的选择。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事要做,硫磺味并未散去,鬼灵马不安地交换前蹄站立,牧师张张嘴想说什么,但阿德里安没有给他机会,调整缰绳,指挥鬼灵马后退两步,然后猛踢马腹,让它直接腾跃起来,越过了发愣的牧师。
漆黑长□□入隐匿在暗处的小魔鬼身躯里,黑暗蠢蠢欲动,牧师反应过来,诵读起驱散邪魔的祷词。阿德里安的尾巴尖甩过马背,彰显了主人不耐烦的情绪,但战斗还在继续,邪魔的尸体还在累积,被神圣的祷文烧成灰烬,直到最后一只劣魔被鬼灵马咬住尾骨,甩在地上奄奄一息。
阿德里安跳下马背,照旧环视一圈数清邪魔的数目,便走去还在蠕动的劣魔面前蹲下,轻声自言自语:“从王冠城出来后,你们的数量就变少了,祂究竟有什么打算?”
但他并不期望得到回答,在劣魔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前,干脆利落地徒手捏碎了它的头骨。
阿德里安没有穿盔甲,但身上的白色衬衣在战斗中一滴液体也没有沾上,他甩干净手上的脏污,起身看向了仍然懵懂盯着自己的牧师。
“啊……谢谢你救了我。”牧师回过神来,急忙开了口,声音有些胆怯,但音色成熟,听起来并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和他成熟的面庞相得益彰。
他有些紧张,考虑着如何与一个魔裔骑将沟通,但面前的美丽魔裔只是歪了歪头,冷冰冰的话语便钻进自己的耳朵:“救你?不,相反,你还是忘了为好。”
牧师的疑问没能出口,他没有精灵血脉,所以对突如其来的惑控没有抵抗能力。他只看见红发魔裔鬼魅一般从阴影里滑到自己面前,那双金色的狭长蛇瞳忽然闪烁暖色光辉,像是漫漫无边的、充斥着血腥味的今夜里一处暖火,吸引飞蛾自甘扑向死亡。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意识发麻,像是有人要抽取他的所有感官,只来得及最后呼唤一声自己的神明:伊尔玛特,请保护我,也保护他……
朦胧中他感到红发魔裔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记忆变得破碎而模糊,他感觉到他们回到了室内,落脚的小屋里烛火暗淡,关不紧的窗户漏进来夜莺的叫声,干燥草药的味道混合着猎物皮毛的油脂味,这里是守林人的小屋。
对,他今晚在这里休整,为明日的旅途做准备,熬制草药,抄写卷轴,复习他所学习的医术知识,然后为一切受难者祈祷。
现在他回到了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今晚他根本没有出去?没有听到伊尔玛特给予的启示,没有不安地循着血腥味来到遇袭的营地,没有停下来满心痛楚地为死难者祈祷……那么就不会遇到一个突然出现的美丽魔裔,被他从邪魔包围中拯救,然后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蛇瞳。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意识沉甸甸地溺在水中,冷漠地从自己额头上方旁观他的身体发生的一切,黑暗一条条缠住视野,像是夜幕降临那样温柔不容拒绝。
但他信仰的光辉照亮了一部分,那浅绿色的光芒如一根蛛丝牵扯他的感官,在荒诞的行径里,在情热的起伏中,在近乎放任自己堕落一面的可怕欲望之下,有什么正在庇佑自己,反复强调着、嘱咐着、呐喊着。
不要忘掉这一切。
不要忘掉魔裔皮肤上突出的骨刺,不要忘记他行尸走肉般的体温,不要忘记他的叹息,他的沉默和抿唇时被掩藏的言语——无论那是祈祷、咒骂还是无意义的呓语。
不要忘记他规律跳动的颈侧,那里有看不见却摸得着的一道深深伤疤,只要将指尖搭上,就能感觉到灼痛和麻木流淌而来。
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什么颜色?角是什么形状?不,他……是魔裔吗?
那道浅绿色的光辉惨淡地摇曳起来,在光芒明灭之中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在这一切之外,在这一切近乎亵渎的狂乱之外,他的光芒不想让他忘记的事情应该是——
是什么呢?是这个隐藏在罪恶的身体之中的,痛苦而绝望的灵魂吗?
是他冰冷麻木,即使在顶峰也没有任何情动的金色眼睛吗?
他的思考就此折断,阿德里安单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盯着牧师不安皱起的眉,红色卷发耀武扬威地垂下来,扫过沉睡之人的鼻尖。
他看不见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但发现牧师鼻梁上有一道横起的旧疤痕。
一阵尖酸忽然拂过胸口,阿德里安隔空描摹疤痕的指尖停了下来,这样的感觉很常见,只是又一次“进食”过后对自己的厌倦,不过是更深切而已。
但他在黑暗里看清了牧师颤动的睫毛,听清了他不安的呼吸,那只宽厚粗糙的手还搭在他膝头。四周无比安静,唯有安静,就好像他们躲在了哪个无人可见的位面角落,神明不可见,时间不可见,没有时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无法摆脱的过去,没有如影随形的岩浆与硫磺。
好像一窝雏鸟在胸腔筑巢,蓬松的羽毛撑满了肋骨,阿德里安在此刻感到了一阵宁静,哪怕是在荒诞的一夜结束后,这样的宁静也真实地存在着。
鬼使神差地,阿德里安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了对方眉心。
良久,他离开牧师身边,重新整理好自己衣服,这才将一只手放在沉睡之人额头上方,咒文纹路蔓延在他手背上,他却犹豫了片刻——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犹豫——最终,阿德里安没有再次施加遗忘的咒术,纹路褪去,他也收回了手掌。
守林人的小屋重新沉入黑暗,不速之客披着月色离开,夜风吹散了最后一缕血腥味。
阿德里安返回营地,月亮落在桂树梢,索艾穆克正聚精会神地削着一块木头,没注意他顺着阴影落进自己的帐篷。两小时后,他准时出现在篝火边,索艾穆克无需跟他打招呼,目光交汇一瞬,便回到帐篷里点起了风灯,重新回到书页和图纸之间。
随着晨光驱散夜色,营地也逐渐苏醒,阿尔芒用造水术同时满足了洗漱和煮茶的两拨人,卡斯蒂安打着哈欠梳理长发,锅边围满了一圈,伊弗瑞特由于发型制作繁琐错过了最佳位置,只好在营地外围做着拉伸运动,也因此第一个发现了来者。
他惊奇地看向林中走出的人类牧师,那人腰间挂着徽记,他能认出,红色布条缠着两个交叉的白色布条,示意红色荆棘缠绕两只交叉的手,这是坚忍与殉难的庇护者、哭泣之神伊尔玛特的标志。
“早上好,要找一份痛苦当早餐吗,伊尔玛特的使者?”伊弗瑞特相当好客。
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牧师腼腆一笑,营地里的人都闻声望了过来,只有阿德里安手上一顿,抬起头看见了他最不想面对的脸,此刻他意识到,前夜的疏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但牧师已经看见了自己,阿德里安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就算没有再次施加遗忘咒术,这个人也应当不认识自己才对。
下一秒,那位牧师的声音清楚传来,与他腼腆的笑容不同,这些话语坚定、稳重、甚至偏执顽固:“我在寻找这位红发的魔裔。”
营地里的目光又齐齐转向阿德里安,他慢慢抬起金色的眼睛,做好面对愤怒和指责的准备,甚至一瞬间算清楚了要还给雇主马洛多少金币,连本带赔偿金。
但牧师露出了微笑,那双婴儿蓝的眼睛盛着晨曦之光,荡开涟漪,那阵尖酸又攥住了心脏。
“我的名字是塞拉斯·弗斯特,是伊尔玛特的牧师,也是一名行医。我侍奉的刑架之主给予我启示,要我与他同行,分担他的苦痛。”
“请允许我加入你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