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你所赐,我也就剩一口气还吊......”她话没说完就觉喉头一甜,伸出的手没来及捂住,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胸口那一剑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只要再向内偏一片蝉翼的距离,她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杂乱无章的嗡鸣伴着傅明珏叫魂儿似的喊声山呼海啸般冲进鼓膜,江念桥深吸了口气,左手撑着缓缓坐在地上:“......别喊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一剑不是我刺的,计划里只是打晕你......”傅明珏几近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知道库尔特会这么做......”
江念桥叹了口气:“一个魔族杀一个人族,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么?”
傅明珏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见他平静下来,江念桥道:“在你眼里,性命和一把叫做灭神的刀,哪个更重要?”
他盗刀后被沈雪杨带回澜绝山,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被处死,是因为当时沈雪杨想用他剩下的那半条命换回灭神,但魔族从始至终未答应交易——事实上,他们甚至完全置若罔闻。
傅明珏轻嗤了声:“在我眼里必然是我自己的性命重于世上万千,可在别人眼里就不是啦。”他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念桥,我现在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死在澜绝,要么死在舟原。我们好不容易才抢回灭神,你以为他们会因为我一条小命而放弃它吗?好,就算放弃了,你以为我回到舟原又会是什么结果?”
“......恢复皇子身份然后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江念桥试探道。
傅明珏像吃了一嘴的黄连似的皱起眉:“大师兄这么跟你说的?”他沉默片刻,方续道,“我的确是汗王的儿子,但他有十九个孩子,怎么会在乎我这么一个奴婢之子......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
江念桥头疼起来,想了想又问:“那......要不干脆隐瞒身份留在东陆?反正你现在也跟人族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会允许的,念桥,我终究不是人族,舟原才是我的家乡......”他顿了下,又沉沉道,“而且,我还有一个弟弟在等我回去。”
江念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脖子以下都泡在水里的傅明珏,数不清的伤口从破烂衣衫里袒露出来,长时间浸泡让那些伤口发白肿胀,很是瘆人。
她知道人魔有别,知道他潜伏多年只为盗刀,知道数名澜绝弟子折在魔族手中——他沦落至此该是罪有应得,若非尚有一丝利用价值,想来今日已是黄泉路上的一只新鬼。
然而,然而......
“我帮你。”
话音落下的那瞬,傅明珏轻轻笑了,锁链咔地一声打开,囚笼消融不见,原本软塌塌垂挂着的身体忽然直立而起,一步步朝她走来,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在江念桥面前停住脚步,俯下身,冷潮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一道由嘶哑转为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你后悔了吗?”
江念桥倏地睁大眼睛——她后悔了吗?
后悔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走他,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人族败类,被关在幽狱度过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吗?
后悔如今为了他和同门刀剑相对,又害这么多宗盟修士落入陷阱死生一线吗?幻心谷刚死去的那个术修叫什么来着......对了,她还没来及问。
一只手忽地扣住她手腕,江念桥浑身一震,骇然转过头,透过不知何时变得的稀薄雾气,她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你后悔了吗?”
冰冷至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围了上来,让她无处可躲。
终于在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之时,江念桥绷到极致的神经猝然断裂!
“是!我后悔了!”她猛地抬起头,就在这一刻,周围那萦绕不散的质问声戛然而止,在近乎失重的恍惚中,她看到傅明珏那极尽复杂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
林风卷起几片枯叶,轻啸着由远及近,绞碎了最后一缕乳白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