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微微眯起了眼,尽可能收敛情绪——阿史德兰太聪明,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才行。
不过对于他这个推论,江念桥有些不以为然,如果她猜的没错,长老和殿主很可能对这幅画的存在也是不知情的,否则他们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虑。
六十余年的宗盟史江念桥已学得稀松二五眼,凡城千年史更可想而知,但无论人族魔族、修士凡人,都会对中洲大陆建立起的第一个王朝耳熟能详,因为它的盛大,也因为它的短暂。
这个曾轰轰烈烈横扫整座大陆,统一无数民族部落的集权帝国在其最如日中天的第十九年遽然陨落,所经不过二世,而后千年,中洲数十度分分合合,却再未出现过像封氏王朝那样的大一统帝国。
江念桥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波澜起伏,画上身着朝服的那两人无疑就是千年之前的封朝始帝和太子,也就是说,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到一千年前?
关于时光穿梭这件事,江念桥已不再完全陌生,比如她现在就已知道当年在云阙山外的那晚,对陆灵辄而言,并不是他们的初见。
所以在平宁的时候他才会讲那个“仙草”的故事。
“......就不能直接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吗?”听陆灵辄说完,江念桥坐在汉白玉铺就的海岸哑然半晌,才按了按隐隐作疼的眉心,有些郁闷地轻叹道,“你拐弯抹角地说一件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我能听懂才是怪了。”
倒映着繁星的海面波光粼粼,陆灵辄枕臂躺在她身边,眸色比夜色还要深邃,闻言笑道:“人生只有一次,要是都告诉你,岂不影响你的人生体验?”略一顿,又正色道,“而且你无法改变,念桥,相信我,明知有些事会发生却不能阻止,那感觉真的不太好。”
夏末的夜里,海风已带了些许凉意,江念桥为他掖了掖被风掀开的薄毯,若有所思地问:“既然如此,未来的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过去的你?”
陆灵辄看着漫天星辰,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片刻后才用带了几分叹息的口吻回答:“因为那时你想让我开启一个平行时空,不再经历你所说的那一切。”
“唔......这样。”江念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未来的糟心程度,轻嘶了口气,戚戚然道,“你说得对,我还是先不知道的好。”
脚步声蓦地响起,江念桥定了定神,看见阿史德兰正朝壁画的右侧边缘踱步走去,倏而停住,萤石的绿光聚焦在一个披甲执锐的将士身上。
那张面孔有点眼熟,下一刻,江念桥想起了在哪见过——神庙里的那座初代汗王像。
“圣族起源史几经后人篡改,跟真正的史实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此话一出,阿史德兰就迎面挨了一道“那你还让我学”的悲愤视线,他微微压了压失笑的唇角,视若无睹地续道,“如你所见,我们也曾是如假包换的人族。”
江念桥一怔。
阿史德兰将萤石抛回立盘,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很有谈兴地娓娓说道:“千年前,封徽统一中洲之后依旧野心勃勃,厉兵秣马欲图远征海外,然而大海茫茫,军队长途跋涉难以补给,别说打仗了,单是渡海就足已让人望洋兴叹。”
“封徽因此开始不满于军中修士所占比例太少,不久便广发诏令征召天下有能之士组成‘天工院’,夜以继日地研制术法秘药,以打破先天灵脉随机出现的限制。”说到这,阿史德兰自顾自地一笑,“即使以现在的眼光去看,封徽的做法也堪称是异想天开了,只是命运却也似乎总爱跟人开玩笑,让他这么七手八脚地折腾一通,竟还真制出了一种催生灵脉的药物。”
“药名‘化神’,服用后不仅能让凡人在短期内生出后天灵脉,甚至还可累世不断地遗传子孙,封氏王朝几近迎来一个全民修行的时代,”阿史德兰看向壁画中心的封氏父子,唇边的笑意变得讽刺,“不过这个美梦很快就碎了。”
“服食化神后的第七年,生出后天灵脉的修士开始大批死去,任凭天工院那批人熬秃头皮也没能找出解救之法,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断进言请求封徽下令销毁所有化神,并禁止一切与之相关的技术研发。”
江念桥从震惊中回过神:“......但他没有同意,是么?”
“是啊,他没有同意,他怎么会同意呢?”阿史德兰笑了笑,“不可一世的中洲帝主睥睨天下,无往不利,就连长生也唾手可得,又怎会把这么一个小小的难关放在眼里?”
江念桥眸光微微一凝。
“怎么?”阿史德兰似乎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转头看过来,深沉如渊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我提起长生,让你觉得意外吗?”
江念桥摇摇头,半是戏谑半是自嘲地道:“殿下神通广大,我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
阿史德兰一笑,又道:“舟原圣族与何来何往同出一脉,千年来,长老团的那批人或许从来看不上我们,但我们却始终在关注着他们。”
“化神致死的副作用出现后,封徽不听劝阻,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继而命天宫院全力攻克,并同时加快整兵进程,试图赶在更多后天修士死之前出征——然而在大军开拔前夕,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