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怪你,”丁尧揽着他往前走,“不是你的错,你别也别怪自己。”
邱以星不认同丁尧的话,丁尧继续说:“你是弟弟,对吗?”
“……什么意思?”邱以星缓缓眨眼,轻轻地问。
“他之前跟我说,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七岁那年才被接回家,是你吧。”丁尧温声说,“ 你们俩性格真差挺大的,不过长得确实一模一样,肉眼看很难找出不同。”
邱以星的气息乱了,猛地停下脚步。
丁尧看着他继续说:“他这人心眼很多,其实非常瞧不上我们,我看得出来。这小鬼,又想玩乐队,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跟我们玩,于是对外声称叫做‘邱以星’……这是,你的名字吧?”
百分百邱以睿的风格,觉得玩乐队不务正业,在外面做什么有损形象的事便会报他的名字,自己永远都是爸妈眼里的乖孩子、老师心目中的乖学生。
邱以星脑子乱极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我……”
“他出事之后,因为联系不上他,我去找过他,才知道他出了事。”丁尧说,“我没告诉全小潭和彭天,怕他们伤心,本以为气象台的气数到此为止,没想到你出现了。我当时吓个半死,以为他诈尸了,后来想想,应该是你才对。
“你怎么一直在模仿他?真的太像太像了,我以为你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丁尧说,“退出乐队也挺好的,做回你自己吧,你应该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其实他出事那天,乐队就应该变了,你一直撑到现在,是我们要感谢你。”
做回自己。邱以星听见丁尧说。
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邱以星不太清楚。
他有时候很想变成邱以睿,有时候却又痛恨自己与他长着同样一张脸,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同样一张脸。
“走吧,”丁尧推了他一把,“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走吧!”
邱以星被他推到医院外面,脸上落下来一缕缕冰凉的东西,他用手一摸,原来下雨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距离孔栩的演出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走啊!”丁尧见他不动,朝他大吼,“快走啊!”
吼声传进邱以星的耳朵,他的眼珠动了动,蓦地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冲到一辆出租车前,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师傅,我要去岚江大剧院,麻烦您快点儿!”
岚江大剧院,一号演出厅。
孔栩穿着一套黑色礼服,端坐在三角钢琴前弹肖邦的波兰舞曲《英雄》。
开学典礼上他因与何斯清赌气、任性换掉的曲子,此刻自由地在他指尖倾泻,整个会场的人如痴如醉,何斯清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眨不眨地盯着孔栩表演的身影。
台下第一排坐着他的老师易姝心与母亲何斯清,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始终空缺,像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凭空缺了一颗。
孔栩的手指离开琴键,起身,恭敬地朝看台鞠了一躬。
目光若有似无地从第二排掠过。
掌声如雷鸣,长久不息。
何斯清也在台下鼓掌,鼓得比任何时刻都要认真,都要热烈,手掌被她拍得通红,上午刚从国外赶回来,特意来听孔栩演奏的易姝心微笑着对何斯清说:“我看他再练几年,就要超过我了。”
何斯清嘴上虽谦虚,可满脸都写着骄傲。
她实在是太骄傲了,孔栩的表演是那么完美,何斯清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巨大的可能性,是她此生永远无法抵达的可能性。聚光灯的光也无法掩盖他本身的光芒,何斯清在此刻认定,孔栩无疑是出色的,如此天赋异禀,她的目光不仅有着欣赏,还有对于某种精美物件的打量,这她心潮再度澎湃荡漾,连大脑都情不自禁地微微眩晕起来,
来看演出的人群陆续离开演出厅,孔栩望着中间的空缺位置,心中一片平静。
他没有生气、愤怒之类的心情,弹琴于他而言是享受,他不想让其他东西破坏他心里的感受,于是选择忽略。
何斯清要带来看演出的好友们与易姝心一起聚个餐,让孔栩也一起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正常沟通了,这次演出算是破冰,孔栩全程没有笑意,面无表情地说:“好啊,我也好久没见易老师了。”
何斯清松了口气。
一直到演出厅空无一人,再也不会有人进来时,孔栩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坐上何斯清的车,对她说:“妈,明天开始我坐你的车去上学,行吗?”
“当然行了,”何斯清声音洋溢着愉悦,“天气也转凉了,天天在外面等公交也冻得慌。”
何斯清的车穿过大剧院前宽阔的主干道,外面下起小雨,好在他们出来没一会儿就停了。
天空一碧如洗,连云看上去都比平时要洁白蓬松,打开车窗,有清新的气味,孔栩闭上眼,他觉得有一点累。
邱以星气喘吁吁地跑到大剧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与他擦身而过,他两手撑着膝盖,望见孔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只眨眼的功夫,车便开远了。
“孔……”邱以星想喊孔栩的名字,可话音堵在了喉咙口。
喊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总归是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