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道。”孔栩厌弃地扭过头,看向窗外,“我不想提他。”
何斯清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孔栩:“我知道,你知道我恨他,怕我跟他吵架。”
何斯清欲言又止,风刮起来了,四野的大树摇摆起身躯,好似在跳什么驱魔之舞。
一颗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一声,继而啪嗒啪嗒声连成一串,大雨骤降,唰的一下倾盆而至,滚滚的雨水将视线冲得变形,孔栩眨了下眼睛,他想,雨这么大,不知道邱以星有没有带伞。
何斯清和孔嘉年离婚后,何斯清是一个人独自抚养孔栩长大的,其间苦楚自不必说,她娘家人走得早,只有一个妹妹,何斯清离婚那年她大学才毕业,对姐姐来说不成为负累已经算是好事,没有再多的余力帮衬她。
孔嘉年的父母,孔栩喊爷爷、奶奶的,他对他们并无任何感情可言。他们从未带过自己,一年到头能看见一次已经足够频繁,他人生未满十六,满打满算加起来的见面次数不过十六,扣去他年幼不记事,跟他们的关系甚至不如与班里的同学亲近。
听闻爷爷去世的噩耗,孔栩也没什么沉痛感触,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离开了活人的世界而已。
血缘不能代表亲疏远近,有的人即使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也形容陌路,而有的人本与他素不相识,却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孔栩是个执拗的人,他认定的想法是他一刀一刀刻在心里的圭臬,极难更改。
他从前觉得跟人相处是件劳累且无用的事,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结交朋友,时间都不够他用的,有闲聊的时间他的基本功大概早练完了。
可在他突然请假的下午,跟他玩的好的那几个人,纷纷给孔栩发信息,问他下午怎么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之类。
即使他并没有感到不舒服,也仍然被安慰到了。
下高速之后,是一段窄小的沥青路,两侧都是乡间景色,雨水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何斯清带着孔栩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地方下了车,两人一路狂奔,可头上身上还是湿透了。
大门口的屋檐下站在正在吸烟的孔嘉年,孔嘉年的脸没有孔栩初见他时那样端正帅气,无端老了几岁,胡子拉碴的,孔栩旁若无人地经过他,走进了屋子里。
遗体就摆在堂屋,用一块白布罩着。
孔栩猝不及防与遗体打了照面,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又见到面色灰败,眼睛红肿的奶奶,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憋了回去。
孔嘉年已经给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打过电话,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是何斯清。
何斯清在檐下劝他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孔嘉年立即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揉了揉眼睛:“我本想今年接他们去我那的,没想到……”
“节哀。”何斯清拍拍他的肩膀,进屋找孔栩,也同样被布置成灵堂模样的屋子吓了一跳。
孔栩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靠墙站着。
风冷冷地吹过燃烧的倒头纸,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孔栩有些无法忍受,刚想绕过灵堂去其他房间坐着,奶奶叫住他:“孔栩,给你爷爷磕个头。”
孔栩这辈子没给人磕过头,不想磕,他看向何斯清,眼里有询问的意味,何斯清朝他点点头,孔栩咬了咬牙,对着遗体鞠了一躬。
奶奶咄咄逼人:“孔栩,给你爷爷磕个响头,你爷爷去世了,你是他的大孙子!”
孔栩喉咙发痒,那些密密麻麻刺人肺腑的句子就要爆发,何斯清及时按住他肩膀,对他奶奶说:“外面淋雨了,他身体不太舒服,我带他去擦擦。”
说完便推着孔栩离开,何斯清低声说:“磕个头没什么,人都已经不在了。”
“你想说‘死者为大’是吗?”孔栩说,“他没资格让我给他磕头,死了也不行,在我这,死了也不能将往事一笔勾销。”
何斯清知道他倔脾气一上来,谁都奈何不了,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额外生出是非,便说:“随便你,我们晚上就走,等会人来了你别再这样,省得人说你不识礼数,没有教养。”
“知道了。”孔栩闷闷地回答。
人渐渐多了起来,孔栩也被带出去见人。
孔守丰年逾七十,嘎嘣一声猝死,死得突然,不能说早逝,可也没有活够本。
同村的亲戚以及有些交情的,都赶过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在安慰孔嘉年和奶奶,还有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孔栩他们娘俩,孔栩满脑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他觉得有些烦,忽然间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孔栩一看,是个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的小丫头。
小丫头长得灵秀可爱,不知道是哪户亲戚带来的,她轻声喊了孔栩一声:“哥哥。”
孔栩由她攥着食指:“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孔馨,孔子的孔,温馨的馨。”孔馨莫名其妙地说,“我妈妈也会弹琴,她说你弹得很好。”
她认识自己么?孔栩诧异:“你爸妈呢?”
孔馨便松开孔栩的手指,朝一旁的孔嘉年扑过去:“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