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以星回到实验室,对Eric说会积极配合他治疗,也不会抗拒试验新药,前提是让他回国呆几天。
Eric愤怒地表示反对,认为邱以星又在耍花招,很想把邱以星继续绑回病床。
最后邱以星那哀恸的神色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告诉邱以星,只给他半个月的假期,并且会安排人陪他一起回去。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岚江,正如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时一样。
孔栩提前修完学分,也回到了岚江。
他买了新家,搬进去,陈颂他们给他弄了个小小的搬家仪式,又带孔栩去陈年饭庄吃了顿饭,为庆祝。
陈颂有间专门招待朋友的包厢,很大,巨大而华美的屏风隔出一方安静的空间,邱以星戴着鸭舌帽与口罩坐在屏风的另一侧,像只留恋人间徘徊不肯离去的鬼魂,偷偷地打量孔栩。
他长高了,也变得更瘦,从前瘦是健健康康青春期男孩子发育期抽条长身体的瘦,此时的瘦令邱以星心里一阵钝钝的疼。
陆笑蓉拉了下孔栩的衣服,替邱以星提问:“我的天呀孔栩,你减肥啊,看上去比我还瘦了,过几天刮大风,千万把自己栓好了,别让风给吹跑了。”
“放心,”孔栩淡淡笑笑,“大风天我从来不出门。”
陆笑蓉的神情无奈又可惜,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给孔栩夹菜:“算了,劝不动你,趁着大风还没来,多吃点,长长肉。”
他们坐在一起闲聊,像是过往无数相聚的时刻一样,唯独不同的是,缺少邱以星。
邱以星通常会坐在孔栩右侧位置,给他夹菜,帮他倒水,陆笑蓉偶尔嘴欠,邱以星会帮孔栩跟她斗嘴,陆笑蓉就气鼓鼓地瞪着他们:“你们两个真的太烦了!”
陆笑蓉再不会跟孔栩嘴欠,她反倒成了照顾他的那一个。
饭后,孔栩独自回家,邱以星一路跟着他。
孔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路上瞎转,他绕着市区的主路漫无目的地开,绕了大半个市区,又慢吞吞地往回走,邱以星打了车,让司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车。
搞得司机频频疑惑地看他,邱以星只好解释:“那是我朋友。”
过了两个小时,孔栩把车停在了岚江大桥下的道路旁。
周围没有人,只有呼呼的风声,邱以星在这下了车,看孔栩打开车门。
他瘦削的身影仿佛能随时被折断似的,一步步走到江边,然后停住了脚步。
这时节的江边是很美的,水鸟在江中梳洗翅膀,通红圆润的斜阳挂在树梢,水波染着一片粼粼的红光,世界寂静而纯美。
这光也浸在了孔栩的面颊上,让他憔悴的面容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色。
他站了多久,邱以星就看了多久。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太阳沉到水底下去了,孔栩仍然继续站在那,他摘了一朵花,随手扔到水中。
邱以星躲在暗影里,看见孔栩面颊上反着一道湿淋淋的水光,只一瞬,孔栩便侧过身,回到车里,离开了。
邱以星后悔来这一趟,因为他不能遵守与Eric的约定,只待上半个月了。
他多想直接跳到孔栩面前,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可他不是出差,不是旅游,不是度假,什么都不是,他没有正正当当的,可以说出来的理由。
邱以星心中焦灼,焦灼得开始暴躁,他一秒钟都不能再等待下去。
他极为小心地跟踪了孔栩好几天,在悲哀之中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
随后邱以星发现孔栩忽视他的跟踪,原因是孔栩对周围总是漠然的态度,他不关心、不在意、无所谓。
很快邱以星又发现,孔栩常开的那辆车后方,经常会有另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缀着。
私生对邱以星来说,并不陌生。
总有一些失去理智的狂热粉会花大价钱买到他们的各种行程表,四处追过去。
可通常,哪怕有这种情况,也会被项汝怡安排的保镖挡得严严实实,他们从来没有担心过这种问题。
但现在项汝怡不在孔栩身边,孔栩又满不在乎地在外面瞎转悠,他对自己的安全一点也上心,让邱以星恼火又无计可施。
邱以星暗中蛰伏多日,第三次撞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孔栩居住的小区马路对面。
等孔栩的车开进去,这辆车会过个半个小时,慢悠悠地驶离,隔天约莫孔栩出门的时间,再开过来。
邱以星一开始以为是狗仔,想挖孔栩的料。
可孔栩有什么新闻可挖?他几乎不在媒体上露面,除了陈颂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紧密的朋友,私生活一向比白纸还要干净。
跟了这么多天,哪怕是狗仔,也会知道跟了也是白跟。
Eric开始催他回去,一开始和颜悦色,到后面疾言厉色。
邱以星急躁不安,说再过几天,再过几天。
Eric大吼:“你就是个骗子!”
在一个晚上,邱以星终于把这人蹲到了。
孔栩照例将车开进小区,那辆车停下,没敢跟着进去,可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开走,反而推开车门,站在车门旁抽了根烟。
竟是个男的。
邱以星后槽牙咬得死紧,一把抓过这人衣领,将他揪进旁边的树丛,恶狠狠地压在树干上,问他:“你想干什么?”
突然间冒出一个戴口罩的陌生人,这人做贼心虚,一下就慌了,他破口骂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邱以星:“你跟踪他多久了?你到底什么目的?”
这人被一语道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谁谁说我跟踪他了?你有什么证据?”
邱以星:“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后一秒,这人反应过来,叫起来:“奇怪的明明是你才对吧!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是有多见不得人?!”
邱以星被这句话刺痛,没跟他废话,直接一拳将人擂倒。
拳头撞上皮肉,浑身有种爆炸般的热,鲜血仿佛沸腾,激得邱以星牙齿打战。
他的身体里像是觉醒了一只猛兽,它被囚禁太久,已经快要忘记血的滋味。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跟着他,不然我会杀了你!”邱以星死死扼住这人脖子,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兴奋得不知所以,破皮的指关节完全没有痛感似的。
这人张着嘴巴直翻白眼,呼哧带喘,两脚死命地踢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了……”
邱以星松开手,这人下身湿了一摊,尿了。
他不顾狼狈,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车没开,又哆哆嗦嗦回来,一鼓作气地点火踩油门,绝尘而去。
邱以星苍白的脸被这莫名的兴奋染红了。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起争执,上一次打架打得这么畅快,还是跟邱以睿。
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激动,胸口不停地起伏,好像他早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等待将一个充满破坏欲望的恶魔释放出来。
邱以星在酒店住了二十多天,这期间他仅仅见了孔栩六次,其中有一次,他跟着孔栩上了楼,在他家门旁站了一宿。
孔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三大本,记录的内容都是流水账。
记早上几点起床,几点洗漱,几点吃饭,几点在孔栩居住的小区外面碰运气,几点会碰见孔栩的车,或者长时间碰不到,在日记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当日记里出现了他没印象的话时,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回复说:我的时间不多,别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杂音消失,邱以星觉得不仅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有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没错,是不需要了。
“他”并不是邱以睿,而是自己构想出来的幻影。
这幻影模仿哥哥的行为与语言,来换取自己失去的一切。
而等他真的除了自己,真的失无可失时,才骤然惊觉,“他”明明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产生的东西,凭什么要拉自己去死。
该死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也就是这时开始,逐渐地,他慢慢想起了很多他脑中从来没存在过的记忆。
那些混沌过往中的迷雾被一阵清风缓缓吹散了,邱以星的人生从所未有地完整。
哪怕是再痛苦再不想面对的东西,他也都能直视了。